图画考论画

盛熙明

图画考序

臣闻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,则河图以画八卦[1],羲皇、苍颉观鸟迹物象以成字而图书出焉,而二者同体未分也[2]。其后画衣冠以悬魏阙使民不犯[3],画山龙、华虫、藻米于衣使民知上下之衣冠[4],画魑魅怪物铸之鼎而识之使民人山林不逢不若[5]。三岁一遣使者巡行四方,以同其书之文而图之始分,各备其制矣,此皆圣帝明乇治天下大经大法而不可忽也[6]。至若图形以求贤,则殷之高宗也[7];图功臣于云台、麒麟、凌烟之阁,则汉之光宣、唐之太宗也[8]。籀斯之篆,程蔡之隶,以及钟王等书,皆精造极诣之妙[9],而时君功德所赖以传之万世而不磨者也。太宗英明文武,于是事者犹所注意,而其臣之能又皆足以附记自见[10],故唐世书画之至今称焉。虽曰一艺之微,其实至道之所寓[11]。君臣之间又相假此以存劝戒,故君赐以“周公负成王”之图而寄属辅之意[12],明臣进君以“心正笔正”之说而端本清源之义者[13],古今所传,为用斯大,不可诬也[14]。钦惟圣朝道迈千古,艺文盛作高出汉唐,特设博士以鉴书画,而谬庸庞杂之说无所容其间[15]。万机之暇,游神养性,以赞缉熙之学而成无为之化[16],盖有取于斯也。臣不揣愚陋,昔备艺文生尝著《法书考》,今复博采传记,芟繁摭要,撰为《图画考》,一通凡七卷,缮写装潢,谨上进阅[17],臣不胜惶惧激切屏营之至[18]。臣盛熙明谨序[19]


述原

《尔雅》云[20]:“画,形也。”《广雅》云[21]:“画,类也。”《说文》云:“画,畛也,象田畛畔所以画也[22]。”《释名》云:“画,挂也[23]。”

《名画记》云[24]:“古先圣王受命膺篆,则有龟字效灵,龙图呈宝[25],自庖牺氏发于荥河中[26],典籍图画萌矣;轩辕氏得于温洛中,史皇苍颉状焉[27]。奎有芒角,下主辞章;颉有四目,仰观垂象[28],因俪乌龟之迹[29],遂定书字之形。是时书画同体而未分,象制肇创而犹略[30]。无以传其意[31],故有书;无以传其形,故有画:天地圣人之意也。按字之六体内有鸟书,在幡信上书端象鸟首者[32],画之流也。”

颜光禄云[33]:“图载之意有三:一日图理,卦象是也;二日图识,字学是也;三日图形,绘画是也。”又《周官》教国子以六书[34],其三日象形,则画之意也。

《见闻志》云[35]:“黄帝制有章数,皆画本也[36]。伏羲画八卦,当为画字。今之古文‘禽鱼’,皆有象形之体,即画之法也[37]。”


兴废

《名画记》云:“汉武创置秘阁以聚图书,汉明雅好丹青别开画室;又创鸿都学以集奇艺,天下之艺云集[38]。及董卓之乱,山阳西迁,图画缣帛军人皆取为帷囊[39],所收而西七十馀乘,遇雨道艰半皆遗弃。魏晋故多藏蓄,胡寇人洛一时焚毁[40]。宋、齐、梁、陈之君雅有好尚,晋遭刘曜多所毁散[41]。桓玄性贪好奇[42],天下法书名画必使归己,及玄篡逆,晋府真迹玄尽得之[43]。玄败,宋高祖先使臧喜人宫载焉[44]。南齐高帝科其尤精者,不以远近为次,但以优劣为差[45],自陆探微至范惟贤四十二人为四十二等二十七帙三百四十八卷,政馀披玩[46]。梁武帝尤加宝异,仍更搜葺[47]。元帝尤喜丹青,珍奇充籾内府[48],侯景之乱,太子纲数梦秦皇更欲焚天下书[49],既而图书数百函果为景所焚也。及景平,所有画皆载入江陵,为西魏将于谨所陷[50]。元帝将降[51],乃聚名画法书及典籍二十四万卷焚之。于谨于煨烬中收其书画四千馀轴归长安。陈天嘉中陈主肆意搜求[52],所得不少。隋平陈,命裴矩、高颖收得八百馀卷[53]。隋帝于东高观文殿后起二台,东曰妙楷,藏自古法书;西日宝迹,收自古名凾。炀帝东幸扬州,尽将持随驾,中道舡覆[54],大半沦弃。炀帝崩,宇文化及得之[55],及至聊城为窦建德所取,留东都者为王世充所取[56]。唐武德五年克平僭逆,擒二伪主,两都秘藏命司农少卿宋遵贵载之以船[57],溯河将至京,经砥柱忽遭漂没[58],所存十五一二(唐初内库只有三百卷)。太宗更于人间购求,归之如云,故内府图书谓之大备。或进献得官,或搜访获赏,又蓄积之家自号“图书之府”。天后朝使工人锐意模写,内府图书一加装背,真者多归张易之[59],易之诛后为薛稷所得[60],薛没后为岐王范所得[61],后皆归天府。禄山之乱耗散颇多[62]。肃宗不甚保持,颁之贵戚,贵戚不好,鬻于不肖之手,遂又多归好事之家,德宗艰难之后[63],又经失散,甚可痛也,自古兵火亟焚,江波屡漂,时君不尚,失坠弥多[64]。彦远自高祖博古多艺,穷精蓄奇,至宪宗时张氏书画尽献内府。


作者简介

 


盛熙明,据陶宗仪《书史汇要》载:“其先曲鲜人,移居豫章(今江西南昌)?清修谨饬,笃学多才,工翰墨,亦能通六国书。”他所撰《法书考》和《图画考》两书,皆杂采诸家之说,汇编而成,两书剪裁颇精,具有一定的价值。这里仅摘录《图画考》之序和卷一《叙古》之《述原》、《兴废》两篇,以见此书内容之大略。

《图画考》仅存《铁琴铜剑楼藏抄》本,今即以此为据整理。

 



[1]王:统治;称王。则:仿效,效法。河图:《易·系辞上》:“河出图,洛出书,圣人则之。”谓伏羲时有龙马出于黄河,马背有旋毛如星点.称作龙图。伏羲取法以画八卦。

[2]羲皇:即伏羲。因伏羲为三皇之一,故称,羲皇当为黄帝之误,因羲皇画八卦,黄帝才与苍颉一起创立文字。苍颉:黄帝史官。传说其仰观天文,俯察物象而创制文字。同体:同一形体;共一形体。古象形文字,既是图画,又是文字。

[3]魏阙:古代宫门外两边高耸的楼观,其下常为悬布法令之听。亦借指朝廷。

[4]山龙:古代兖服或旗帜上画的山,龙图案。华虫:雉的别称。古代常作冕服上的画饰。藻米:藻饰米状花纹。

[5]魑魅:古谓能害人的山泽之神怪。亦泛鬼怪。刁;若:犹言不祥或不祥的事物。

[6]制:体制;样式。忽:忽略;轻视。

[7]殷之高宗:武丁,武丁即位,思复兴殷而未得具佐,梦得圣人口说,使百工图画其像求之,得说于傅岩,号旧“傅说”,举以为相,国大治。

[8]云台:即汉南宫云台,汉明帝时因追吧前世功臣,图邓禹等二十八将于此。麒麟:汉阁名,在未央宫中。汉宣帝时图霍光等十一功臣像于此,以表彰其功绩。凌烟:即凌烟阁。唐太宗时图太原倡义及秦王府功臣二十人于此。光宣:当是明宣。汉光武帝并未于云台图像。

[9]籀斯:史籀,李斯。史籀,周宣王史官,损益苍颉古文而成大篆。李斯:秦始皇相,损益大篆为小篆。程蔡:程邈、蔡邕。程得罪秦始皇,幽系云阳狱,覃思十年,损益大小篆成隶字三千。始皇善之,用为御史。蔡东汉书家,尝参与正定《六经》文字,用隶字书碑《熹乎石经》作为标准字体。钟王:钟繇、王羲之,魏晋大书家。精造极诣:精心造就最高的造诣。

[10]附记:附带记述。亦指正文之外的附带记述。白见:显露自己。亦谓自然可见。

[11]至道:最好的学说、道德;最高的原则、准则。寓:寄托。

[12]周公:武王弟。成王:武王子,周公侄。负:背负。寄属:委托以重任。

[13]进君:进言君王。心正笔正:乃唐柳公权对穆宗的“笔谏”之言。帝尝问笔何尽善,对曰:“用笔在心,心正则笔正。”意谓心意纯正不偏就笔意纯正不偏。

[14]诬:虚假,虚妄。

[15]钦惟:发语词。犹言敬思。盛作:大作,谬庸:错误平庸。

[16]万机:同万几。指帝王日常处理纷繁的政务。缉熙: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“穆穆文王,于绢熙敬止。”毛传:“缉熙,光明也。”因以“缉熙”指光明,又引申为光辉。无为:道家以清静虚为、顺应自然为“无为”,儒家以选贤任能、以德化人为“无为”。此指后者。

[17]芟繁摭要:犹删繁摘要。缮写:誉写;编录。装潢:指装订;装帧。进阅:进奉阅览。

[18]激切:急切;迫切。屏营:惶恐;彷徨。

[19]谨序:敬慎叙述。

 

[20]尔雅:我国最早解释词义的专著。由秦汉间学者缀辑周汉诸书旧文,递相增益而成,是考证词义和古代名物的重要著作。

[21]广雅:训诂书。三国魏张揖撰。为研究古代词汇和训诂的重要资料。

[22]说文:《说文解字》的简称。文字学书。东汉许慎撰。每字作解释,先说字义,再说形体结构及读音,畛:界限;疆界。畛畔:界限;范围。

[23]释名:训诂书。东汉刘熙撰。体例仿《尔雅》,而专用音训,以音同、音近的字解释字义,推究事物所以命名的由来。挂:上色;涂抹。《释名》:“画,挂也。”接着又解释说:“以五色物挂物上也。”

[24]名画记:《历代名画记》的简称、唐张彦远撰。画史著作。

[25]膺篆:谓帝王承受符命。龟字效灵:谓神龟现字显灵。相传夏禹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,背有裂纹如字,有数至于九,禹取法而作“九畴”。后以。龟字”作为帝王者受命的吉兆。龙图:即河图。呈宝:显现符宝。龙图与龟字,也是河图洛书,两者的出现,作为帝王受命的吉兆。

[26]庖牺氏:即庖羲。伏羲。

[27]轩辕氏:即黄帝。传说黄帝姓公孙,居于轩辕之丘,因名轩辕。温洛:古传说王者如有盛德,则洛水先温,故称“温洛”。史皇:即苍颉。状:形容;描绘。

[28]奎:即奎宿星。芒角:光芒。古人因奎宿星形似文字而认为它主文运和文章,四目:能观察四方的眼睛。垂象:显示征兆。

[29]俪:比也。考校;比较。

[30]象制:绘制的物象。古文中有象形,既是书,又是画。肇创:初创。

[31]无以:无从;没有什么可以拿来。

[32]六体:汉王莽时大司空甄丰变八体书为六体书:古文,奇字,篆书,佐书,缪篆,鸟虫书。《说文》:“六日鸟虫书,所以书幡信也。”幡,旖也,旗帜;信,符节。鸟书,字的头尾饰以鸟的头尾;虫书的字画中段蜿蜒屈曲。

[33]颜光禄:即南朝宋颜延之,字延年;官至紫金光禄大夫。

[34]图载:谓以图像表达。图理:谓以图释其义理。图识:渭以图作标志。图形:即画像。图绘形象。周官:即《周礼》。国子:公卿大夫之子弟。六书:指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沦。即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转注、假借。学六书,懂得汉字是如何造成的。

[35]见闻志:即《图画见闻志》的简称。宋郭若虚撰,画史著作。

[36]制:衣服的形制;衣裳。章数:采色描绘。章,采色,花纹。数,技艺。描绘也。画:画的范本。

[37]法:标准;模式。

 

[38]创置:创立,设置,雅好:平素爱好。鸿都学:即鸿都门学,东汉灵帝光和元年设在洛阳鸿都门的学校。学生由州、·郡、三公举送,专学辞赋书画。奇艺:特殊的技艺。指人才。云集:形容从四面八方迅速集合在一起。

[39]董卓:汉灵帝时官前将军,帝崩,带兵入朝,废少帝,立献帝,弑何太后,袁绍等举兵讨卓。山阳西迁:董卓在各路军兵讨伐中拥献帝由东都洛阳西迁长安。山阳,指汉献帝,汉献帝尝封山阳公。帷囊:帐幔和袋子

[40]故:奉,本来。藏蓄:收藏;蓄存。胡寇:指西晋内乱之后,北方少数民族匈奴的刘渊等相继称帝,终至迫使晋室由洛阳东迁南渡。胡寇即指北方少数民族入主中原的政权。

[41]刘曜:刘渊族子,前赵国主,都长安,后于洛阳拒石勒,恣情纵肆。后为石勒所杀。

[42]桓玄:东晋废帝至安帝间人,桓温子,专国政,至逼安帝禅位改元。刘裕、刘毅举兵讨伐,兵败被杀。性喜书画,人有好书画,悉欲归己。晋府:晋室府库。

[43]宋高祖:即南朝宋武帝刘裕,开国之君,庙号高祖。臧喜:《宋书》本传作“臧熹”。字义和,好经籍,从武帝至建业收图书器物,载:装运;运载。

[44]南齐高帝:萧道成,废宋顺帝而自立,国号齐。科:考较;核查。次:次序;顺序。差:次第;等级。

[45]范惟贤:南朝宋人,善画。政馀:政后。政事之后。披玩:观赏,展览赏玩。

[46]梁武帝:萧衍。仕齐为雍州刺史,都督军事。其兄有功被嬖臣谗构而死,遂起兵围建康,弑齐主篡位。宝异:珍爱重视。搜葺:搜求整理。

[47]元帝:萧绎。武帝第七子。初封湘东王,侯景废简文帝、豫章王自立,遂即位于江陵,命王僧辩平景,珍奇:珍贵奇异的物品。指书画。充韧:充仞。充满。

[48]侯景:梁朔方人,亦作雁门人。有膂力善骑射。先后仕北魏、北齐,因惧神武高欢加害,请降于梁武帝,后又举兵反。太子纲:即萧纲,武帝第三子,大通中立为皇太子。武帝崩,遂即位为梁筒文帝。

[49] 于谨:历仕西魏、北周,官至太傅。

[50]元帝将降:西魏遣于谨等会兵伐粱,元帝尚聚百官讲《老子》,及城陷,聚图书焚之。

[51]陈天嘉:南朝陈文帝陈蓓年号(公元560565)。陈稍,武帝兄始兴王道谈长子,初为吴兴太守,后立为临川郡王。

[52] 裴矩:字弘大,有文藻智数。历仕北齐、隋、唐,历官吏部侍郎、民部尚书。高颖:字昭元,有器局,善辞令,历仕陈、隋。陈文帝时,拜尚书左仆射;伐陈,颈为元帅。

[53]舡:船。

[54]宇文化及:许国公宇文述子,性凶险,不循法度,长安谓之“轻薄公子”。炀帝时为许公,从驾江都,迨北方乱,弑炀帝,立秦王浩,自为大丞相。

[55]窦建德:隋唐之际漳南人,少任侠,材力绝人。隋大业末募兵伐辽东,后称夏王。宇文化及弑炀帝,引兵讨伐,斩之。后助王世充,为秦王李世民俘获斩于长安。东都:指洛阳。王世充:隋西域人。炀帝幸江都,世充为郡丞。宇文化及弑炀帝,世充立越王侗,后废侗,僭即帝位。后败降唐兵,为仇人所杀。

[56]武德:唐高相李渊年号(公元618626)。克平:制服;平定。僭逆:僭位叛逆。二伪主:指窦建德、王世充。两都:当指东都洛阳和江都扬州。

[57]溯河:逆河。逆着黄河。砥柱:山名。又名三门山,在今河南三门峡市,当黄河中流。漂没:冲没。

[58]张易之:颀皙美姿,通晓音技,与弟昌宗皆得幸武后,后为张柬之所杀。

[59]薛稷:以辞章白名,工书,画为绝晶,官至昭文馆学士。窦怀贞诛,稷以知谋赐死万年狱。

[60]岐王范:李范,睿宗四子。历为州刺史,迁太子太傅。聚图书,皆世所珍者。得薛稷家藏图书,初不奏,忧而惧,乃尽焚之。

[61]禄山之乱:天宝十四载安禄山率众十五万,先后攻下洛阳、长安,所至残暴。

[62]德宗:代宗长子,名适。用卢杞、赵赞,是为乱阶。姚令言反,犯京师,帝奔奉天,朱沘僭号,兴元初李晟收复京师,帝乃还。

[63]亟焚:屡次焚毁。不尚:不重视;不爱好。

[64]失坠:丧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