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绘宝鉴序

杨维祯

云间义门夏氏士良集历代能画姓名,由史皇封膜而下讫于有元[1],凡若干人,厘为五卷,题为《图绘宝鉴》。介其友天台陶君九成持其编谓予曰[2]:“邓椿有言[3]:‘其为人也多文,虽有不晓画者寡矣;其为人也无文,虽有晓画者寡矣。’先生名能文,赐一言标其端[4]。”余曰:“书盛于晋,画盛于唐宋,书与画一耳。士大夫工画者必王书,其画法即书法所在。然则画岂可以庸妄人得之乎[5]?宣和中建五岳观,大集天下画史,如进士科下题抡选[6],应召者至数百人,然多不称上旨,则书画之积习虽有谱格,而神妙之品出于天质者[7],殆不可以谱极而得也。故画品优劣关于人品之高下,无论侯王贵戚、轩冕山林、道释妇女[8],苟有天质,超凡人圣,可冠当代而名传后世矣。其不然者,或事模拟,虽人谱格,而自家所得于心传意领者则蔑矣[9]。故论画之高下者,有传形,有传神,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。如画猫者张壁而绝鼠,大士者渡海而灭风,翊圣真武者叩之而响应,写入真者即能得精神[10]。若此者,岂非气韵生动,机夺造化者乎[11]?吾顾未知《宝鉴》中事模拟而得名[12],士良亦能辨之否乎?虽然,梁武帝作《历代画评》[13],米芾作《续评》[14],非神识高者不能[15]。士良好古嗜学,风情高简,自其先公爱闲处士以来,家藏诸书名画为最多,朝披夕览,有得于中,且精绘事,是编之作,足以知其品藻矣[16]。视萧、米第未足多让也[17]。”是为序。士良名文彦,其先为吴兴人云。会稽抱遗老人杨维祯在云间草玄阁书。



[1]史皇:即仓颉。传说最早发明文字的人。因其是象形文字,故列入画史。《吕氏春秋·勿躬》:“史皇作图。”封膜:不详。讫:通迄。到,至。

[2]陶九成:名宗仪,字九成。元末明初黄岩(黄岩、天台均属台州)人。著有《辍耕录》,又有《说郛》、《书史会要》等。

[3]邓椿:字公寿,宋双流人。著有《画继》。

[4]名能文:渭以能文著名。标:题写。

[5]庸妄人:浅陋妄为之人。得:知晓,明白。亦可释成功。

[6]宣和:宋徽宗年号之一。画史:犹画师。下题:出题。抡选:选拔,逃选。

[7]不称:不相称,不相副。上旨:皇上的意旨。积习:长期形成的习惯。谱格:标准格式或品格。天质:天性;天然资质。

[8]轩冕:指官位爵禄。高官显爵也。山林:借指隐逸。

[9]蔑:无,没有。

[10]大士:佛教徒称菩萨为大士,宋代称观音为大士。翊圣真武:道教神翊圣真君、真武大帝。写人真:写入的真容。精神:指神情意志;风采神韵。

[11]机:机巧。

[12]顾:乃也。事:从事。模拟:模仿。

[13]梁武帝:姓萧名衍字叔达。未闻有《历代画评》,而著有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。

[14]米芾:著有《画史》,自成格局,未闻有《续评》之作。

[15]神识:器局识见;精神智慧。

[16]风情:志趣,怀抱。高简:清高简约。晶藻:品评;鉴定。

[17]视:比较。第:品第。未足:不能。

 

 

 

 

作者简介

 

杨维祯,元末明初山阴人,字廉夫,号铁崖,又号抱遗老人,善吹铁笛,因又号铁笛道人。工诗,时号“铁崖体”,尤擅长乐府。元泰定进士,值兵乱,避居浙西。张士诚起兵,召之不赴。明兴,屡召不起。赐安车诣阙,编纂礼乐,所纂叙例粗定即乞归。著有《东维子集》、《铁崖古乐府》、《复古诗集》等。此《图绘宝鉴序》所提一些观点,如:“书与画一耳。士大夫工画者必工书,其画法即书法所在”;“故论画之高下者,有传形,有传神,传神者气韵生动是也”,都代表了元代一般文人对于绘画的看法,故将此序辑录于此。

此序同夏文彦之《图绘宝鉴论画》一样,以《四库全书》本标点,校以《滓逮秘书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