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一论书

欧阳修

苏子美尝言:明窗净几,笔砚纸墨皆极精良,亦自是人生一乐。然能得此乐者甚稀,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,又特稀也[1]。余晚知此趣,恨字体不工,不能到古人佳处,若以为乐,则自是有馀。《试笔·学书为乐》

自少所喜事多矣。中年以来,或厌而不为,或好之未厌,力有不能而止者。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,书也。至于学字,为于不倦时,往往可以消日。乃知昔贤留意于此,不为无意也[2]。《试笔·学书消日》

 学书勿浪书,事有可记者,他时便为故事[3]。《试笔·学书作故事》

自此已后,只日学草书[4],双日学真书。真书兼行,草书兼楷,十年不倦当得名[5]。然虚名已得,而真气耗矣[6],万事莫不皆然。有以寓其意[7],不知身之为劳也;有以乐其心,不知物之为累也。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,而有为物所乐之心。《试笔·学真草书》

每书字,尝自嫌其不佳,而见者或称其可取。尝有初不自喜,隔数日视之,颇若有可爱者。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,何用较其工拙,而区区于此,遂成一役之劳[8],岂非人心蔽于好胜邪!《试笔·学书工拙》

作字要熟,熟则神气完实而有馀[9],于静坐中,自是一乐事。然患少暇,岂其于乐处常不足邪?《试笔·作字要熟》

苏子美常言用笔之法,此乃柳公权之法也。亦尝较之斜正之间[10],便分工拙。能知此及虚腕[11],则羲、献之书可以意得也。因知万事有法。扬子云:“断木为棋,革为鞠[12],亦皆有法。”岂正得此也。《试笔·用笔之法》

苏子美喜论用笔,而书字不迨其所论,岂其力不副其心邪[13]?然“万事以心为本,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,”余独以为不然。此所谓非知之难,而行之难者也。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,故其学精而无不至。盖其幼也,未有所为时,专其力于学书。及其渐长,则其所学渐近于用。今人不然,多学书于晚年,所以与古不同也。《试笔·苏子美论书》。

自苏子美死后,遂觉笔法中绝。近年君谟独步当世,然谦让不肯主盟[14]。往年予尝戏谓:“君谟学书如泝[15],用尽气力,不离故处。”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。今思此语已二十馀年,竟如何哉?《试笔·苏子美君谟书》

余始得李邕书,不甚好之,然疑邕以书自名,必有深趣[16]。及看之久,遂为他书少及者,得之最晚,好之尤笃[17]。譬犹结交,其始也难,则其合也必久[18]。余虽因邕书得笔法,然为字绝不相类,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邪?因见邕书,追求钟、王以来字法,皆可以通,然邕书未必独然。凡学书者得其一,可以通其馀。余偶从邕书而得之耳。《试笔·李邕书》

有暇即学书,非以求艺之精,直胜劳心于他事尔[19]。以此知不寓心于物者,直所谓至人也[20]。寓于有益者,君子也;寓于伐性汨情而为害者,愚惑之人也[21]。学书不能不劳,独不害情性耳。要得静中之乐,惟此耳。《笔说·学书静中至乐说》

夏日之长,饱食难过,不自知愧。但思所以寓心而销昼暑者,惟据案作字,殊不为劳[22]。当其挥翰若飞,手不能止,虽惊雷疾霆,雨雹交下,有不暇顾也[23]。古人流爱[24],信有之矣。字未至于工,尚已如此,使其乐之不厌,未有不至于工者。使其遂至于工,可以乐而不厌,不必取悦当时之人,垂名于后世,要于自适而已[25]。《笔说·夏日学书论》

昌武笔画遒峻[26],盖欲自成一家,宜共见称于当时也[27]。风雅寂寞久矣[28],向时苏、梅二子以天下两穷人主张斯道[29],一时士人倾想其风采,奔走不暇,自其沦亡遂无复继者,岂孟子所谓“折枝之易”第不为耶[30]?览李翰林诗笔,见故时朝廷儒学侍从之臣,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[31]。《杂题跋·跋李翰林昌武书》

善为书者以真楷为难,而真楷又以小字为难。羲、献以来,遗迹见于今者多矣,小楷惟《乐毅论》一篇而已[32]。今世俗所传,出故高绅学士家最为真本,而断裂之馀仅存者百馀字尔[33],此外吾家率更所书《温彦博墓铭》亦为绝笔[34]。率更书世固不少,而小字亦止此而已。以此见前人于小楷难工,而传于世者少而难得也。君谟小字新出而传者二:《集古录目序》横逸飘发,而《茶录》劲实端严[35]。为体虽殊而各极其妙,盖学之至者,意之所到,必造其精[36]。予非知书者,以接君谟之论久,故亦粗识其一二焉。治平甲辰[37]。《杂题跋·跋茶录》

注释

 



[1] 外物:身外之物。多指功名利禄。亦指外界的人和事。特稀:特别稀少;最少。

[2] 无意:没有意念,或没有打算。

[3] 浪书:随便写字。故事:旧事,旧业。

[4] 只日:单日。

[5] 真书兼行:即真行。指比较规整而近于真书的一种行书体。草书兼楷:指作草书兼用楷书笔意,或草书中杂有楷书。不倦:不懈怠;不厌烦。

[6] 虚名:指没有实际利益的名称。真气:人体的元气。生命活动的原动力。

[7] 有以:表示具有某种原因。寓意:寄托或隐含的意思。亦谓寄托或蕴含旨意。韩愈《送高闲上人序》谓张旭:“喜怒窘穷,忧悲、愉佚、怨恨、思慕、酣醉、无聊、不平,有动于心,必于草书焉发之。”即此之谓也。

[8] 工拙:犹优劣。区区:犹方寸。形容人的心。引申为真情挚意。一役:一事。

[9] 熟:熟练;精通。神气:精神气息。完实:充沛;饱满。

[10] 斜正:指字体的正斜;因此处讲用笔之笔,亦可谓用笔法的正邪。斜,通邪。用笔法指写字点画用笔之方法,此用笔法书家共同遵循,千古不易。因此循此者为正,离此者为邪。字体的斜正亦于用笔法的邪正想联系。论书唐人尚法,柳公权书更是法度森严,故谓较之斜正之间便分工拙。

[11] 虚腕:腕法的主要之点。笔法包括执笔法和用笔法,而执笔法旧指指法和腕法,指法要实,腕法要虚。虚腕,才能旋转,运笔灵活自如。作大字更要虚腕。

[12] 断木:截断木材或树木。梡,原本作“刓”,此据扬子《法言·吾子》改,此两语引自《吾子》也。宋咸注:“梡,刮摩也。”梡,一本作“捖”。孙诒让曰:“捖当为垸指借字。垸革,言以革谓圆丸也……踢鞠以革裹毛为丸,故谓之垸。”见《札迻·法言李轨注》。

[13] 不迨:不及。不副:不从。副:助也,引申为从。力不副心,力不从心也。

[14] 主盟,指倡导并主持某事。宋陆游《寄别李德远》诗之二:“復古主盟需老手,勉强庆历数年间。”

[15] 泝:谓逆水而上。《左传·文公十年》谓楚子西:“沿汉泝江,将入郢。”

[16] 疑:猜度;估计。深趣:深刻的情趣。

[17] 尤笃:特别深厚。

[18] 合:投契。宋陈亮《贺新郎·寄辛幼安和见怀韵》:“树尤如此堪重别,只使君、从来于我,话头多合。”

[19] 直:副词。特,但,只不过。

[20] 寓:寄托。至人:指思想或道德修养最高超的人。道家指超凡脱俗、达到无我境界的人。

[21] 伐性:危害身心。汩情:湮没本性。愚惑:愚昧而迷乱。

[22] 昼暑:白昼燠热。据案:凭靠桌案。不为:不算。

[23] 惊雷:使人震惊的雷声。疾霆:急遽发出的霹雳。有:助词。无意。

[24] 流爱:谓爱好(书)不舍。

[25] 自适:悠然闲适而自得其乐。

[26] 李昌武:名宗谔,昌武乃字也。七岁能属文。真宗时累拜右谏议大夫。有《文集》六十卷。工隶书。遒峻:雄健超拔。

[27] 宜:犹当然;无怪。见称:受人称誉。

[28] 风雅:指诗文之事。寂寞:寂静无声;沉寂。

[29] 苏梅:指苏舜卿、梅尧臣二人。二人当时以诗名并称。两穷人:谓两位不得志的人。苏舜卿尝官集贤校理,后因细故被除名,流寓苏州,梅尧臣试进士不第,中年时仁宗赐进士出身。主张:提倡;扶持。斯道:此道。指诗文之道。

[30] 倾想:向往;思念。沦亡:丧亡。死亡也。继:延续;使之不绝。折枝指易:语出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为长者折枝,语人曰:‘我不能’,是不为也,非不能也。”朱熹集注:“为长者折枝,以长者之命,折草木之枝,言不难也。”第:副词。只:只是。因折枝乃容易小事,故只不为也。

[31] 翰林:宋人堆翰林院集翰林学士的简称。此指翰林学士。诗笔:指诗歌笔迹、墨迹。篇章:特指诗篇。翰墨:笔墨。此借指墨迹。

[32] 乐毅论:著名小楷法贴。三国魏夏侯玄文,王羲之书。唐诸遂良称其“笔势精妙,备尽楷则”,被评为王羲之正书第一。真迹失佚,后世摹本甚多。

[33] 世俗:尘世;世间。故:故去,死亡。高绅:宋太宗时人,书家,善篆书。真本:真迹。此指碑帖原拓。《乐毅论》为石刻,传随唐太宗殉葬昭陵,后为人盗发。石裂,高绅以铁束之。馀:遗留。断裂之遗留也。

[34] 率更:指唐初书家欧阳询。询尝官太子率更令。温彦博墓铭:又名《温彦博碑》,即《虞恭公碑》。后人评为“结法严整”,“楷法精妙”。绝笔:绝妙无比的书迹。

[35] 横逸:纵横奔放。劲实:强健坚实。

[36] 至:深也。精:精妙。

[37] 治平甲辰:宋英宗赵曙治平元年。

 

 

欧阳修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自号醉翁,晚号六一居士,庐陵人。天圣进士,曾任枢密副使,参知政事。谥文忠。修博集群书,遂以文章冠天下,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修晚年留意书学,其书超拔流辈,苏轼称之为“笔势险劲,字体新丽,精勤勉妙,自成一家”。他于天下金石之刻无所不闻,又予以品藻,遂成《集古录跋尾》十卷,明人毛晋补编其《附外集杂题跋》一卷,共十一卷,合为《六一题跋》,其中颇多论书见解。其《欧阳文忠集》中有《试笔》、《笔说》两篇,亦有不少极富特色的论书之见。

欧阳修论书,重在阐释以“学书为乐”。如其《学书为乐》说:“苏子美尝言:明窗净几,笔砚纸墨皆极精良,亦自是人生一乐。”《作字要熟》说:“作字要熟,熟则神气完实而有馀,于静坐中自是一乐事。”《跋李翰林昌武书》说:“览李翰林诗笔,见故时朝廷侍从之臣,未尝不以篇章翰墨为乐也。“他进而提出学术的审美心态是“静中至乐”。其《笔说》以为“学书不能不劳,独不害性情”,因而寓心于学书,能“得静中之乐”。并提出作书“不必取悦当时之人,垂名于后世,要于自适而已。”这种以“学书为乐”,作书“自适”,乃属一种审美愉悦。观赏书艺会感受到快乐,作书更要有一种恬静而快乐的审美心胸。因此欧阳修这种书论是很有见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