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法稚言

项穆

 

河马负图,洛龟呈书,此大地开文字也1。羲画八封,文列六爻,此圣王启文字也2。若乃龙凤龟鳞之名,穗云科斗之号,篆籀嗣作,古隶爱兴,时易代新,不可弹述3。信后传今,篆隶焉尔4。历周及秦,自汉逮酉,真行迭起,章草浸孳,文字菁华,敷宣尽矣5。然书之作也、帝王之经纶,圣贤之学术,至于玄文内典,百氏九流、诗歌之劝惩,砷铭之训戒,不出斯宁,何以纪辞6?故书之为功,同流天地,翼卫教经者也7。夫役壶射矢,犹标观德之名;作圣述明,本列入仙之品8。宰我称仲尼贤于尧、舜,亲则谓逸少兼乎钟、张,大统斯垂9,万世不易。第唐贤求之筋力轨度,其过也,严而谨矣10;宋贤求之意气精神,其过也,纵而肆矣11;元贤求之性情体态,其过也,温而柔矣12。其问豪杰奋起,不无超越寻常,概观习俗风声13,大都互有优劣。明初肇运,尚袭九规,卡、祝、文、姚,窃追唐躅14,上宗逸少,大都畏难。夫尧、舜人皆可为,翰墨何畏于彼?逸少我师也,所愿学是焉。奈自祝、文绝世以后,南北于、马乱真,述年以来,竞仿苏、米15。土、马疏浅俗怪,易知其非;苏、米激厉科夸,罕悟其失16。斯风一倡,靡不可追,攻乎异端,害则滋甚17。况学术经纶,皆由心起,其心不正,所动悉邪。宣圣作《春秋》,子舆距杨、墨,惧道将日衰也,其言岂得已哉18!柳公权曰:“心正则笔正19。”余则曰:“人正则书正。”取舍诸篇,不无商、韩之刻20;心相等论,实同孔、孟之思。六经非心学乎?传经非六书乎?正书法所以正人心也,正人心所以闲圣道也21。子舆距杨、墨于昔,予则放苏、米于今22。垂之千秋,识者复起,必有知正书之功,不愧为圣人之徒矣。

 

注释:

1河马负回,洛龟早书:谓伏费时有龙马出于黄河。马背有旋毛如星点,称作龙图。

伏羲取法以画八卦生著法。夏禺治水时有神龟出于洛水,背上百裂纹,纹如文字,夏禹取法而作《尚书·供范》之“九畴”。见《书·顾命》、《洪范》之孔传和《汉书·五行志上》。开:开肩;开始。

2文:用文王。传说周文王将八封百为组合,又得六十四卦,用来象征自然现象和计会现象的发展变化。六爻:《易》针之圆曰又,六十四卦中每卦六画。故称。启:外创。

3龙风龟屈:有龙书、龙篆,有风书,有龟篆,有麒麟书,皆象形美术体。穗云科斗:有穗书、八穗书,有科斗书,亦皆象形美术休。嗣作:继作,续作。爱兴:更兴。,K兴。歼述:详尽叙述。

4焉尔;而已。

5浸孳:滋生。菁华:精华。敷室:宣扬;传播。

6经纶:筹划治理国家大事。玄文:犹言天书,神仙所写的文字。亦指深奥的文字。内典:佛教徒称佛经为内典。百氏:指谙子百家。九流;指无奈九个学术流派。即儒、道、阴、阳、法、名、里、纵横、杂、农九家。后泛指各学术流派。纪辞:记载文词。

7同流:同类似。冀卫:护卫。

8投壶;古代宴会礼制。亦为娱乐活动。宾主依次用欠投向盟酒的壶口,以投巾多少决胜负,负名饮酒。参阅《礼记·投壶》。射矢:即投壶。观德:观察德行。作圣述明:《礼记·乐记》:“作者之谓圣,述者之谓明,明圣者,述作之谓也。”述,传承;作,创新,后用以指撰写著仍。

9宰我:即宰予,孔门高第,在言语科,仕齐为临菑大夫。钟张:钟繇、张芝。芝,汉末草书大家,世称“革圣”、斯垂:如此留传。

10筋力:指笔力。轨度:轨范法度。严而谨:庄重而谨慎。

11纵而肆:放纵而恣肆。

12温而柔:洞和而柔弱。

13风声:风气。

14肇运:开始世运;创始国运。丰祝文姚:丰坊、祝允明、文微明、姚缓。绥明成祖至明孝宗间浙汀嘉善人,宁公绥,书画家。书法钟、于,风格类张雨,似唐人也。唐踢:唐人遗迹。唐人绍迹也。

15王马:不详具指。似指上稚登、马绍荣。稚登,阴世宗至神宗间江阴人,移居吴门,字伯毅。文微明后主词翰三十馀年,妙于篆、隶。绍荣字仲勉,苏之常熟人。成化元年试书中选,以能书名,为一时宗。苏米:即苏轼、米芾。

16激厉:激昂高亢。种令;夸耀。罕倍:很少知道。  

17靡:非,错误。不可追:不可挽回。滋甚:益甚,更大。

18宣圣:汉平帝元始元年溢孔于为褒成宣公,此后所代干朝皆尊孔子为圣人,诗文中多称为“宣圣”。子舆:孟子名轴宁子舆。距杨里:拒杨墨。距,通拒。拒绝,排斥。杨墨指其学说。杨朱为我,墨程兼爱,战国时期与儒家对立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:“吾为此惧,闲先圣之道,距杨墨,放淫辞,邪说者不得作。”得已;谓出于自己的意愿。

19心正:谓心意纯正无偏。

20商韩:商织、韩非。二人皆好别名之学。刻:苛刻,刻薄。

21闲:捍卫,保卫。

22放:舍弃;废置。

 

   古今

书契之作,肇自顿皇;佐隶之简,兴于赢政1。他若乌宿芝英之类,鱼虫改叶之流,纪梦瑞于当年,图形象于一日,未见真迹,徒著虚名,风格既涅,考索何据2?信今传后,责在同文;探赜搜奇,要非适用3。故书法之目,止以篆、隶、古文,兼乎真、行、草体。书法之宗,独以羲、献、萧、永,佐之虞、褚、陆、颜4。他若急就、飞白,亦当游心;欧、张、李、柳,或可涉目5。所谓取法乎上,仅得乎中;初规后贤,冀迫前哲6。匪是今之世不能及古之人,学成一家,不必厂师群妙者也7。米元章云:“时代压之,不能高古,自画固甚8.”又云:“真者在前,气焰慑人9,畏彼益深。”至谓书不入晋,徒成下品;若见真迹,惶恐杀人。既报二工独擅书宗,又阻后人不敢学占,元章功罪,足相衡矣10。瞎!世之不学者因无论矣,自称能书者有二病焉:岩捏海钓之夫,每索隐于秦、汉;坐井管窥之辈,恒取式于宋、元11。太过不及,厥失维均12。盖谓今不及古者,每云今研古质;以奴书为诮者,自称独擅成家。不学古法者,无稽之徒也;专泥上古者,岂从周之士哉?夫夏彝商鼎,已非汗尊环饮之风13;上栋下宇14,亦异巢居穴处之俗。生平三代之世,不为三皇之民,矧夫生今之时,里必反古之道15?是以尧、舜、禹、周皆圣人也,独孔子为果之大成;史、李、蔡、杜皆书祖也,惟右军为书之正鸽16。奈何泥古之悟时中之妙17:专以一画偏长,一波故壮,妄夸祟质之风18。岂知三代后贤,两晋前哲,尚多太朴之意19。宣圣曰:“文质彬彬20,然后君子。”孙过庭云:“古不乖时,今不同弊21。”审斯二语,与世推移,规矩从心,中和为的22:渭之曰天之术丧斯文,逸少于今复起,苟微若人,吾谁与归23?

 

注释:

1书契:指文字。肇自:始于。颅皇:仓领。佐隶:即隶书。汉奸慎《说文解字》叙谓佐书:“其法便捷,可以佐助篆所不适、逮。”赢政:秦始皇,秦国姓赢氏。

2乌宿芝英:有鸟书、转宿篆、芝英篆等象形美术体。龟虫菇叶:仑鱼书、鱼篆、虫书、虫篆、薤叶篆等象形美术休。梦瑞:指梦中之物唆祥瑞之物。徒著:徒记。湮:湮没。考索:探索研究。

3责:要求,期望、探赜:探索奥秘。搜奇:搜寻奇异的事物。要非:总不是。

4宗:宗主。羲献萧水:即王羲之、王献之、萧子云、智水。虞褚陆颜:即虞世南、褚遂良、陆柬之、颜真卿。

5急就:即章草:因汉元帝时史游作《急就章》,传为章革之始.故名。飞白;笔画线条扁平、整齐地夹有丝丝露白的一种美术体,即八分之轻者。传为蔡邕所创。游心:留心。欧张李柳:指欧阳询、张旭、李阳冰、柳公权。涉目:过目。 

6初规:开始摹拟或效法。冀迫:谓希望追求。

7群妙:即众妙。众多酌妙趣。

8时代:世代,代代。圆甚:本来重要。

9气焰:指书的气势和力量。

10独擅:独自据有;独揽,独自些断。相衡:彼此平衡。

11岩搜海钓:喻广泛扭才,少井管窥:喻眼界窄小,所见不多。取式:取法。厥失:其失。维均:是相同的。

12汙尊抔钦:谓掘地为坑当洒尊、以手捧酒而饮.

13上栋下宇:泛指宫室的基本结构形式。只足以遮风雨也。

14矧:况且,而且。夫:助词。无义。奚必:何必。

15史今蔡杜;史不知指史籕还是史游?史籕创籕书,史游创章草。李指李斯?小篆之祖也。蔡指蔡邕,飞白之诅也。杜指杜度,崔瑗、张芝章草皆师徒,然章草创始于史游也。正鹊:正确的目标。

16时中:儒家谓立:身行事合乎时宜,无过与不及。

17偏长:特长  持别擅长;持食长处。故壮:特壮。质:推亟质朴。

18太朴:即大朴。谓原始质朴之大道。

19文质彬彬:亦作文质斌斌。谓文华质朴配合得宜,既有文彩,又很朴实。

20乖时:违背时尚。同弊:等同低劣。

21中和:指以中庸之道为主的内涵。为的:为标准,为准绳。

22苟微:卑下微贱。亦可释为假若微贱。人:普通人,一般人。吾谁与归:犹言我将从谁。跟从谁。

 

 

 

 

辩体

夫人灵于万物,心主于百骸1。故心之所发,蕴之为道德,显之为经纶,树之为勋酞,立之为节操,宣之为文章,运之为字迹2。爱作书契,政代结绳,删除伴功,神仙等妙3。苟非达入上智,孰能玄鉴入神4?但人心不同,城如其面,由中发外,书亦云然5。所以染翰之士,虽向法家,挥毫之际,名成体质6。考之先进,固有说席。孙过庭口:“殆敛者弊于拘束,脱易者失于规矩,躁勇者过于剽迫,狐疑者溺于滞涩7。”此乃舍其所长,而指其所短也。夫佰其所短,恒止于苦难;恃其所长,多画于自满。孙子因短而改短,予也就反而刺长8。使艺成独擅,不安于一得之能;学出专门,益进于通方之妙9;埋工辞拙,知罪甘焉10。夫人之性情,刚柔殊禀;手之运用,乖合互形11。谨守者拘敛襟怀,纵逸者度越典则12,速劲者惊急无蕴,迟重者怯郁不飞13,简峻者挺掘鲜遒,严密者紧实寡逸14,湿润者娇媚少节,标险者雕绘太苛15,雄伟者因愧容夷,婉畅者又惭端厚16,庄质者盖嫌鲁朴,流丽者复过浮华17,驶动者似欠精深,纤茂者尚多散缓18,爽使者涉兹剽勇,稳熟者缺彼新奇19:此皆因大件之所偏,而成其资之所近也20。他若偏泥古体者,蹇钝之迂儒21;自用为家音,庸僻之俗吏22;任笔骤驰者,轻率而逾律23;临池犹豫者,矜持而伤神23;专尚情劲者,枯峭而罕姿25;独工丰艳者,浓鲜而乏骨26。此又偏好任情,甘于暴弃者也27。第施教者贵因材,自学者先克己28。审斯二语,厌倦两忘。与世推移,量人进退29,何虑书体之不中和哉!

 

注释:

1:主宰。百骸:指人的兵种甘销;亦指全身。

2蕴:积聚;蓄藏。显:显露;显后。树:树立;建立。勋酞;功业;功绩。立:成立;成就。室:宣泄;抒发。运:运行;运转

3爰:从,于。政:通正。正好,洽好。结绳:上古未创文字之先用结绳记事,所谓大事大结其绳,小事小结其绳。功:大约的功绩。侔,齐等,引小为相当,大约。等妙:同妙。增文字出现后改变记事不精确的情形。

4达人:通达事理的人。上智:指大智之仕。玄签:洞察;洞察。

5云然:如此。

6染翰:以笔蘸墨。指写字。向法家:共同效法一家。体质:指字的形体、

7矜敛:种持节制。脱易:轻率简慢。躁勇:急躁勇烈。剽迫:犹轻疾。狐疑:犹豫。

8画:与“止”相对应,亦止也。停止,停留。攻短;指责短。刺长:指责长。刺亦指责、揭发之意。此因长而“恃”,故刺之。

9通方:谓不限于一经一沦,通达一切。

10理工碎拙:犹理长辞劣。罪:过失。甘:缓也。《庄子·天道》:“斫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”。成玄英疏:“甘,缓也。”

11殊禀:不同的禀受。乖合:违合,离合。万形:谓各有形体:

12拘敛:拘束节制。襟怀:胸怀,怀抱。度越:超越。典则:法则,章法。

13速劲:忿连强健。惊急:谓笔试猛烈急速。迟重:谨慎稳重

14挺掘:挺直突崛。紧实:紧密严实。

15标险:标新奇异。

16容夷:形态平和 端厚:端尺温厚。

17鲁朴:粗俗;朴实;质朴。浮华:虚浮华丽。

18驶动:疾速行动。纤茂:纤细秀美。散缓:平淡天奇。

19爽健:硬朗矫健。剽勇:轻捷勇猛。稳熟:稳妥成熟。

20偏:片面;偏侧。资:凛赋;才质。

21偏泥:片面迷恋。蹇钝:迟钝;滞涩。迂儒:迂腐儒生。

22自用:自行其是。庸僻:平烧孤僻。俗史:才智凡庸的官吏。

23逾律 :逾越规则。

24伤神:耗损精神。

25清劲:清秀有力。枯峭:枯瘦峭峻。

26浓鲜:艳丽新鲜。乏骨:缺少刚劲雄傻的笔力。

27暴弃:糟蹋;自暴自齐。

28克已:渭克制私欲,严以律己。

29 量人:度量不同的人。进退:褒贬。

 

 

 

形质

富壤之间,齿角爪翼,物不俱全,气禀使然也1。书之体状多端,人之造诣各异,必欲众妙兼备,古今恐无全书矣。然大地之气,雨肠懊寒,风雷霜雪,来备时叙,万物荣滋,极少过多,化工皆覆2。故至圣有参赞之功,君相有登理之任,皆所以节宣阴阳,而调和元气也3。是以人之所禀,上下不齐,性赋相同,气习多异,不过曰中行,曰狂,口捐而已4。所以人之于书,得心应手,下形万状,不过曰中和,曰肥,曰瘦而已5。若而书也,修短合度,轻重协衡,阴阳得宜,刚柔互济6。犹世之论相者,不肥不瘦,不长不短,为端美也,此中行之书也7。若专尚清劲,偏乎瘦矣,瘦则骨气易劲,而体态多瘠8。独工丰艳。偏乎肥矣,肥则体态常研,而骨气每弱9。犹人之论相者,瘦而露骨,肥而露肉,不以为佳;瘦不露骨,肥不露肉,乃为尚也10。使骨气瘦峭,加之以沈密雅润,端庄婉畅,虽瘦而实腴也11。体态肥纤,加之以便捷遒劲,流丽峻洁12,虽肥而秀也。瘦而腴者,谓之清妙,不清则不妙也。肥而秀者,渭之丰艳,不干则不艳也。所以飞燕与王馈齐美,太真与采萃均丽13。譬夫桂之四分,梅之五瓣,兰之孕馥,菊之含丛,芍药之富艳,美渠之灿灼,异形同翠,殊质共芳也14。临池之士,进退十肥瘦之间,深造于中和之妙,是犹自狂猖而进中行也,慎毋白暴且弃哉。

 

注释:

1穹壤:指天地。物:万物:惧全:都齐全。气禀:谓受之于气。

2雨旸:雨晴,雨天和晴大。焕寒:暖寒;热酶,来各:来时周遍;出来周遍。时叙:顺当;承顺。时,通承。荣滋:繁茂生长。化工:自然形成的工巧。皆覆:全都遍施,全都遍及。

3至圣:指道德智能最高者;参赞:协助谋划。君相:君上相国。燮理:协和治理。节宣:节制宣泄。元气:泛指天地自然之气。

4狂狷:指边取善道省与守节无为两种人。《论语·子路》:‘‘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?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

5肥瘦:指字画的肥与瘦,肥者多肉,瘦者多骨。

6阴阳:体现在字的结休L的向背、开合等,均谓阴阳。刚柔:阳有时即刚柔;用笔的强阂、闲细亦即刚柔。

7端美:端庄之关,庄重之美。中行:即符合中庸之道的书法。

8骨气:指行笔气势。瘠:瘦劲。

9弱:软弱;虚弱。

10尚:上也。

11沈密:深沉严谨。雅润:雅致温润。婉畅:柔顺明畅。腴:润腴。

12肥纤:丰腴纤柔。俊洁:高洁。

13飞燕:汉成帝赵太后。王嫱:即王昭君。汉元帝时选人掖廷,后赐匈奴单于和亲。太真:杨贵妃的号。贵妃衣道士服,因号“太真”。采苹:不祥其人。

14孕馥:包孕芳香。含丛:容纳众多花瓣。芙渠;荷花的别名。殊质:不向的形质。

 

 

 

品格   

夫质分高下,未必群妙攸归1;功有钱深,迈能美善咸尽2。因人而各造其成,就书而分论共势,擅长殊技3,略有五焉:一日正宗,二曰大家,三曰名家,四曰正源,五曰傍流山4。并列精鉴,优劣定矣。会古通今,不激不厉,规矩谐练,骨态清和5,众体兼能,天然逸出,巍然端雅,奔矣奇解6。此谓大成已集,妙入时中,继往开来,永垂模轨7,—之正宗也。篆隶章草,种种皆知,执使转用,优优合度,数点众画,形质顿殊,各字终篇,势态迥别,脱胎易骨,变相改观8。犹之世禄巨室,方宝盈藏,时出具陈,焕惊神目9,二之大家也。真行诸体,彼劣此优,速劲迟工,清秀丰丽,或鼓骨格,或焰标姿,意气不同,性真悉露10。譬之医卜相术,声誉广驰,本色偏工,艺成独步11,二之名家也。温而术历,恭而少安,威而寡夷,清而歉润,屈仰背向,俨具仪刑,挥洒弛张,恪遵典则12。犹之清白旧家,循良子弟,末弘新业,不坠先声13,四之正源也。纵放悍怒,贾巧露锋,标置狂颠,恣来肆往,引伦蛇挂,顿拟蟇蹲,或枯瘦而巉岩,或积肥而泛滥14。譬之异卉奇珍,惊时骇俗,山路片翰如凤,海统一雷似龙也15,斯渭傍流,其居五焉。夫正宗尚矣,大家其博,名家其专乎,正源其谨,傍流其肆乎16。欲其博也先专,与其肆也宁谨:由谨而专,自专而博,规矩通审,志气和平,寝食不忘,心手不厌,虽术必妙人正宗,端越乎名家之列矣17

 

注释:

1攸归:所归。归向。归属。

2讵能:岂能。怎能。咸尽:皆尽。

3殊技:指技能或技艺不同。

4正源:指正确的本源。份流:怀近正宗;依伤源流。

5会通古今:谓融会贯通古今。不激不历:不激烈不威猛。谙练:熟练;熟习。骨态:指字的骨架形态。

6逸出:超出;超越。巍然:高大貌;高大雄伟貌。端雅:比重文雅。弈:大也。

7时中:儒家行事谓合乎时宜。无过而不及。模轨:楷模;准则。

8执使转用:执谓执笔;使谓运笔;转谓行笔转折呼应;用谓点画结构安排。优优:宽和貌:变相;指受灾传统的形态。

9世禄:古代贵族世代享有的爵禄,巨室:指世家大族。方宝:方形的银块:具陈:完备陈列。神目:精神和眼目

10鼓:激发;振作。悉露:尽露,完全显露。

11偏工:专工;侧重擅长,独步:独一无二。

12恭:工整。少安:少平静。夷:平和。仪刑:楷模,典范。恪遵:恭谨遵守。

13旧家:世家。循良:善良。不坠:不失。先声:昔日的声望。

14悍怒:凶暴。贾巧:卖巧;卖弄聪明,迎合人意。标置:谓标举品第,评定位置。指白高位置。引伦:犹引类。援引类同。蟇:同娱,蜗螟,嚵岩:险峻貌。秾肥:秾艳肥人。

15山雉:俗称野鸡:片翰:片羽:鬣:指鲸鱼鳍。

16肆:即恣肆,放肆,无顾忌.

17通审:通晓。通遍祥究。志气:意志和精神。不厌:不嫌;不加以排斥:即相应。端:究竟,到底。

 

 

 

资学

书之法则,点画攸同;形之楮墨1,性情各异。犹同源分派,共树分枝者何哉?资分高下,学别浅深。资学兼长,神融笔畅,苟非交善2,讵得从心?书有体格,非学弗知:若学优而资劣,作字虽工,盈虚舒惨、回万电腾之妙用弗得也。书有神气,非资弗明。若资迈而学疏,笔势虽雄,钩揭导送、提抢截曳之权度弗熟也3。所以资贵聪颖,学尚浩渊4。资过乎学,每失颠狂,学过于资,犹存规矩。资不可少,学乃居先。古人云:“盖有学而不能,未有不学而能者也。”然而学可勉也,资不可强也5。天资纵哲,标奇炫巧,色飞魂绝于一时6;学识诸练,入距应规,作范垂模于万载:几门一贯之学,克以参鲁得之7。甚哉!学之不可不确也8。然人之资票有温弱者,有剽勇者,有迟重者,有疾速者9。知克己之私,加日新之学,勉之不已,渐人于安10。万川会海,成功则一。若下笔之际,枯涩拘挛,苦迫蹇钝11,是犹朽木之不可雕,顽石之难乎琢也已。譬夫学讴之徒12,字音板调,愈唱愈熟。若齿唇漏风,喉舌砂短13,没齿学之,终奚益哉!

  

注释:

1楮墨:纸与墨。此指书法。

2交善:结交。

3资迈学疏:谓人资超迈学识疏浅。钩揭导送:四种执笔法。提抢截曳:四种用笔法。权度:标准,法则。

4贵:祟尚;重视 。聪颖:聪明特出。尚:尊崇,重视。浩渊:广泛渊博。

5勉:劝勉,鼓励。强:勉强,强迫。

6纵:纵今,即使。哲:明哲,有智慧。色飞:光彩照射。魂绝:精神超绝。

7一贯之学:即  贯之退,谓用一种道理员穿于万事万物。《沦语·里仁》:“吾道一以贯之。”参鲁:渭留参性质鲁。参,孔子弟子,性质鲁。日三省共身,悟一贯之旨,述《大学》,作《孝经》、以其学传子思,子思以情孟子,后址称为“宗圣”。

8签:重要。不确:不执著。

9温弱:温顺软弱。剽勇:轻捷勇猛。迟重:谨慎稳重。急速:快速敏锐。

10安:安稳。使学识入于稳妥。

11拘挛:窘迫困难。蹇钠:迟钝;滞涩。

12学讴:学歌曲。

13砂:同沙 。沙哑。

 

 

 

附评

夫自用以后,由汉以前,篆隶居多,楷式犹罕,真章行单,超支适时1。姑略上古,且详今焉。夫道之统绪2,始自三代,而定于东周;书之源流,肇自六爻3,而盛于两晋。宣尼称圣时中,逸少永宝为训,盖谓通今会占,集彼大成,万亿斯年4,不可改易者也。第白晋以来,染翰诸家,灾隙彰名,绘纳著姓,代不乏人,沦之难殚5。者品格居下,真迹无传,予之所列,尤复议焉:盖闻张、钟、素、献,书家四绝,良可据为轨蹋,爱作指南6。被之四贤,资学兼至者也,然细详其品,亦有互差7。张之学,钟之资,不可尚已。逸少资敏乎张,而学则稍谦;学驾乎钟,而资则微逊8。伯英学进十矣,资居七焉。元常则反乎张9,逸少皆得其九。子敬资票英藻,齐辙元常,学力末深,步尘张草10。惜其兰折不永,踬彼骏弛;玉琢复腐,畴追骥骤11。白云胜父,有所恃也;加以数年;岂浪语哉12!六朝名家,智永精熟,学号深矣;子云飘举,资称茂焉13。至于唐贤之资,褚、李标帜;论乎学力,陆、额蜚声14。若虞、若欧、若孙、若柳,藏真、张旭15,互有短长。或学六七而资四五,或资四万而学六七。观共笔势生熟,姿态端研,概可辨矣。宋之名家,君漠为首,齐范店贤,天水之朝,书流砥柱。李、苏、黄、米16,邪正相个,总而言之,傍流品也:后之书法,子品止源,邓、俞、伯机,亦可接武17。研媚多优,骨气皆劣。君谟学六而资七,子昂学八而资四。休哉蔡、赵,两朝之脱颖也18。元章之资不减褚、李,学力未到,任用天资。观义纤浓诡厉之态,犹排沙见金耳19。子昂之学,上拟陆、颜,骨气乃弱,酷似其人。大抵宋贤资胜乎学,允贤学优乎资。使票元章之窖质。励子昂之精专,宗君摸之道劲,师鲁直之悬腕,不惟越轨子唐,超踪宋元,端居乎选少之下20,子敬之上矣。明兴以来,书迹朵揉,景濂、有贞、仲所、伯虎仅接元踪,伯琦、应祯、孟举、原博稍知唐宋21。希哲、存礼资学相等,初范晋唐,晚归怪伤,竞为恶态,骇诸凡夫22。所谓居夏而变夷,弃陈而学许者也23。然今后学知宗晋唐,其功岂补邪?文氏父子,微仲学比子昂,资其不逮,笔气生尖,殊乏蕴致24。小楷一长,秀整而巳25。寿承、休承资皆胜父,入门既正,克绍箕裘26。要而论之,得处不适丰、祝之能,邪气不染二公之陋27。仲温草草,古雅微存;公缓行真,朴劲犹在28。高阳、道复仅有米特之遗风民则、立刚尽是趋时之吏乎29.若能以丰、祝之资。兼微仲之学,寿承之风逸,休承之峭健30,不几乎欧孙之再见耶?若下笔之际、舌涩寒酸,如倪瓒之手纵加以老彭之年31,终无仕境也。

 

注释:

1居多:占多数 。楷式:本谓典范、法则,此当指楷书。犹罕:尚少。趋史:附史,迎史。渭迎合官吏书写。适时:适合时宜。

2统绪:头绪,系统。道之统绪定于孔子,孔子春秋末期人,故云定于东周。

3六爻:《易》卦之画爻,六十四卦中每卦六爻,故称。

4永宝:长久珍视,永远珍爱。斯:语助词。之也。

5史牒:火册。缥缃:书卷。难殚:难尽。

6张钟:即张芝,宁伯英;钟繇,字元常。轨臅:法则,规范。指南:喻作指导。

7兼辛:兼善。互差:犹相差。

8稍谦:稍不足。笃:深厚。微逊:略不及,略差。

9反:相反,

10资禀:即天资,禀赋。齐辙元常:谓继元常辙迹而与之齐并。步尘张草:渭草书追随在张兰之后。

11踬:疲困。骏驰:良马奔驰。玉琢:用玉雕刻成。形容秀美。畴追:犹齐比。骥骤;骏马驰骋。

12恃:依靠,凭藉。浪语:妄语;空话。

13飘举:彤存才情风发飘这。茂:优秀,卓越。

14标帜:独树旗帜。裴声:扬名;驰名。

15孙:指孙过眨。孙以草书名世,其《书谱》即以草书写成。项穆甚崇孙,《书法雅言》即拟《书谱》行文。

16李;指李建中,宁得小,宋初人,掌西京留司御史台,人称“李西台”,善书札,行笔尤工,草隶篆掐八分亦妙,人多摹习。

17子晶:赵孟頫的字。邓:邓文原。俞:似指俞和。俞早年尝见赵文敏书法。后以书鸣洪武初。伯机;鲜于枢的字。元韧赵盂坝、鲜于抠、邓文原三人书法齐名。接武:步履相接。谓前后相接,继承。

18休:美善。蔡赵:即蔡君该、赵子昂。脱颖:比喻人的才能全部显示出来。

19纤浓:纤细和丰腴。诡异:怪异;奇特。排沙见金:喻从大量东西中挑选精华。

20禀:赋予,给与。励:劝勉,鼓励。宗:尊重。亦谓推尊而效法之。师:学习,效法。越轨:越出轨道。三唐:文人沦唐文多以初、盛、中、晚分期,此指初、盛、中三期也。初唐有欧、虞、褚、陆四家,盛唐有颜、李、张、藏真褚家,中唐有柳公权一家。赵踪:超越踪迹。 端居:平房;安处。

21景濂:宋濂的字。明初人。有贞:即徐有贞,明成祖至明先宗间人。仲珩:宋濂仲子宋璲的字。伯虎:唐寅的字。伯琦::即周伯琦,元成宗至洪武初人,以篆隶真草擅名当时。应帧:葛兴的字。孟举:詹希元的字。原博:吴宽的字,又钱博字原博.亦工书。

22希哲:祝允明的字。存礼:丰坊的字。范:仿效。骇:惊骇。

23居夏变夷:谓居住中原而变成外国人。弃陈学许:谓放弃自幼形成的陈国习俗而学许国人。陈、许皆春秋时诸侯国。

24蕴致:念蓄的情趣。

25小楷 一长:小楷—种长处。秀整:俊秀严整。文徽明小楷名海内。

26克绍箕裘:语本(礼记·学记》:“良冶之子,必学为裘;良弓之子,必学为箕”后因以“克绍箕裘”谓能继承祖业。

27得处:成功处。邪汽:谓不好的风气或习气。陋:粗俗;鄙野。

28仲温:宋克的字。宋克元末末明初人,人明官凤阳同知。以书名天下。公绥:姚绶的字。明成祖至明肖宗间人,尝官监察御史。工书善画。

29高阳:许初的号。嘉靖中应贡,历南京太仆寺主薄。工篆籀,誉重公卿间。道复:陈淳的字、以字行。明宪宗至明世宗间人,受业于文徽明。民则:沈度的字。明成祖朝,以书名出朝士右。立刚:或立纲之误?立纲,姜姓,字廷宪,明浙江瑞安人,官至太常寺卿,工声诗,善书画。书自成一家,宫殿匾额多出其手,日本遣使求其书。

30风逸:洒脱奔放。峭健:刚劲挺拔,

31倪瓒:元著名画家.亦工书。老彭:传为殷贤大夫。后泛指传说中长寿的彭祖。

 

 

 

规矩

天圆地方,群类象形,圣人作则1,制为规矩。故曰规矩方圆之至.范围不过,曲成不遗者也2。《大学》之旨,先务修齐正平3;皇极之畴,首戒偏侧反陂4。且帝王之典谟训诰,圣贤之性道义章,皆托书传,垂教万载,所以明彝伦而淑人心也5。岂有放僻邪侈,而可以昭荡平正直之道者乎6?古今论书,独推两晋,然晋人风气,疏宕不羁7。右军多优,体裁独妙8。书不人晋,固非上流;法不宗王,讵称逸品9?六代以历初唐,萧、羊以逮智水,尚知趋向,一体成家10:奈自怀素,降及大年,变乱古雅之度,竞为诡厉之形11。暨夫元章,以豪逞卓荤之才,好作鼓弩惊奔之笔12。且曰:“大年之书,爱其偏侧之势13

出于二王之外。”是谓子贡贤于仲尼,丘陵高于日月也。岂有舍仲尼而可以言正道,异逸少而可以为法书者哉?奈何今之学书者,每薄智永、子昂似僧手,诮真卿、公权如将容14。夫颜、柳过于严厚,永、赵少夫奇劲,虽非书学之大成,固自书宗之正脉也15。且穹壤之间,莫不有规矩;人心之良,皆好乎中和。宫室,材木之相称也;烹炙,滋味之相调也;笙箫,音律之相协也:人皆悦之。使其大小之不称,酸辛之不调,宫商之不协16,谁复取之哉?试以人之形体论之,美丈夫贵有端厚之威仪,高逸之辞气;美女子尚有贞静之德性17,秀丽之容颜。岂有头目手足粗邪癞瘇18,而可以称美好者乎?形象器用无庸言矣,至于鸟之巢,蚌之窝,蛛之网,莫不圆整而精密也。可以书法之大道,而禽虫之不若乎?此乃物情,犹有知识也。若夫花卉之清艳、蕊瓣之疏丛,莫不圆整而修对焉19”使其半而舒,半而栾也,皆瘠螙之病,岂其本来之质哉20?独怪偏侧出王之语,肇自元章一时之论,致使浅近之辈,争赏毫末之奇,不探中和之源,徒规诞怒之病21。殆哉书脉,危几一缕矣。况元章之笔妙在转折结构之间,略不思齐鉴仿22,徒拟放纵剽勇之失,妄夸具得神奇,所谓舍其长而攻其短,无其善而有其病也。与东施之效颦,复奚间哉23?    圆为规以象天,方为矩以象地。方圆互用,犹阴阳互藏。所以用笔贵圆,字形贵方,既曰规矩,又曰之至。是圆乃神圆,不可滞也;方乃通方,不可执也24。此由自悟,岂能使知哉?晋魏以前,篆书稍长,隶则少扁。钟、王真行,会合中和。怠及信本25,以方增长。降及旭、素,既方更圆,或斜复直。有“如何”本两字,促之若—字;“腰”“昇”本一字,纵之若二字者。然旭、素飞草,用之无害,世但见草书若尔。予尝见其《郎官》等帖,则又端庄整饬,俨然唐气也26。后世庸陋无稽之徒,妄作大小不齐之势,或以一手而包络数字,或以一傍而攒簇数形;强合钩连。

相排相纽;点画混钝,突缩突伸。如杨秘图、张汝弼、马一龙之流27,且自美其名曰梅花体。正如瞽目丐人,烂手折足;绳穿老幼,恶状丑态;齐唱俚词,游行村市也28。夫梅花有盛开,有半开,有未开,故尔参差不等。若开放已足,岂复有大小混杂者乎?且花之向长、倒下、朝东、面西,犹出有仰伏、俯压、左顾、有盼也。如其一枝过大,一枝过小,多而六瓣,少而四瓣,又焉得谓之梅花耶?形之相列也,不杂不糅;瓣之五出也,不少不多。由梅观之、可以知书矣。彼有不察而漫学者,宁非海上之逐臭哉”29

 

注释:

1群类:各种生物。象形:象其形。作则:本谓统治者的言行为百姓效法。后指作榜样。

2范围·犹效法。《易•系辞上》:“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。”不过:无过失,无过错。曲成:委屈成就。

3修齐正平:谓修身、分家、正邦、治国、平天下。一谓修齐治平,治即治国。

4皇极:皇帝治天下的准则。畴:谓世代相传。偏侧:谓偏颇;片面;反陂:谓反对偏颇;反对邪僻不正。

5彝伦:常道,常理。淑:修善,改善。

6放僻邪侈:谓肆意而非作歹。昭:显扬;显示。荡平:扫荡平定。正直:纠正邪曲而使正直。亦谓公正无私。

7风气:风格或气韵;疏宕:流畅卉放。

8体裁:指字体结构。亦指体制、风格。

9逸品:谓技艺或艺术品格达到超众脱俗的品第。一般将艺术作品如画列为神、妙、能三品,唐以后,逐渐列逸品于神品之上。

10六代:即三国吴、东晋、南朝之宋、齐、梁、陈六朝,皆建都于江南之建康(吴名建业,今南京市):萧羊:当指肃子云、羊欣。趋向:向往;祟尚。一体:一种书体。一指八分。萧子云以八分飞白最著,羊欣隶书于子敬之后称独步,隶书即八分也。

11大年:赵今穰的宇。与苏、米皆善。草书尤有名。诡历:怪异奔放。

12逞:放纵。卓荤:超群出众。鼓努惊奔:指米纵情迅疾奔放的笔势

13偏侧:倾侧,偏斜。字形有正斜偏侧,然每字皆有一笔主其势,其馀笔画辅以成势。这里指米市爱大年偏侧的草书。

14薄:轻视;鄙薄。僧手:似指僧人写佛经的手笔,呆板无变化。将容:将军之容颜。谓其威严厚重而少活泼之态。

15书宗:节学流派.正脉:正统.正宗。

16酸辛:酸味和辣味。宫商;泛指音律。即音乐的律吕宫商等。

17端厚:端庄温厚。高逸:高雅脱俗;俊逸跌宕。辞气:指言辞谈吐。尚:尊崇,重视。贞静:端庄娴静。亦谓坚贞沉静。德性:品行,品质。

18癞瘇:恶疮帅胀。

19修对;美好繁茂。 对,古薱字。

20舒:伸展。栾:消瘦。瘠螙:谓疾疫损害。质:形体,外貌。

21毫未:指笔端。徒规:空规谏。诞怒:放纵奋发。

22思齐:思与之齐。《论语·里仁》:“见贤思齐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”朱熹集注:  “冀已亦有是善。”鉴仿:审察仿效。攻:专心从事。亦谓治理,加工。此批评一些小学米之长而攻其病:

23间:釜别。

24神圆;谓有圆的神韵或韵致。滞:局限;拘泥。通方:谓变通,灵活。执:固执;坚持。

25怠及:达到;等到。信本:欧阳询的字。

26郎官:有《郎官石柱记》和《郎官石柱题名》,皆唐石刻,皆正书。前者张旭书,后者传为张旭书。整饬:严谨。唐气:唐人风气或风格。

27杨秘图:名珂。张汝弼:名弼。杨、张与马一龙皆明人,书怪而无法.不可识。

28俚词:租俗不雅的文词。村市:乡镇。

29漫学:随意学;胡乱学。海上逐臭:典出《吕氏春秋·通合》:“人有大臭者,其亲戚、兄弟、妻妾知识,无能与居者,自苦而居海上。海上人有说其臭者,昼夜随之而弗能去。”后用以喻人嗜好怪僻。

 

 

 

常 变

宣尼疾固,规矩诸说无乃固乎1?古人有缺波折刀之形,画沙印泥之势2,无乃越于规矩之外?夫字犹用兵,同在制胜3。兵无常阵,字无定形,临阵决机,将书审势,务公万全4。然阵势虽变,行伍不可乱也;字形虽变,体格不可逾也5。譬之青天白云、和风青露,朗星皓月,寒霜暑雷,此造化之生机,其常也6。迅霆激电,雷雨飓风,夏雹冬雷,扬沙霾雾,此阴阳之杀机,其变也7。凡此之类,势不终朝,四时皆然,晦冥无昼矣8。所以脱巾跣足,大笑狂歌,园林丘壑,知己相逢,饮酒玩花,或可乃尔9。如君亲侍从之前,大宾临祭之日,岂容狂放恣肆若此乎10?是故宫殿庙堂,典章纪载,真为首尚11。表犊亭馆,移文题勒,行乃居先12。借使奏状碑署,潦草颠狂、亵悖何甚哉13?信知真、行为书体之常,草法乃一时之变。赵壹非之,岂尤谓哉14!所谓草体,有别法焉。拔镫提捺,真行相通,留放钩环,势态迥异15。旋转圆畅,屈折便险,点缀精彩,挑竖枯劲,波趯耿决,飞度飘飏,流注盘纡,驻引窃绕16。顿之以沈郁,奋之以奔驰,弈之以翩跃,激之以峭拔17。或如篆籀,或如古隶,或如急就,或如飞白。又若众兽骇首而还跱,群鸟举翅而欲翔,猿猴腾挂乎丛林、蚊龙蟠蜿于山泽18随情而绰其态,审势而扬其威19。每笔皆成其形,两字各异其体20。草书之妙,毕于斯矣。至于行草,则复兼之。衄挫行藏,缓急措置,损益于真草之间,会通于意态之际,奚虑不臻其妙哉。21

 

注释:

1疾固:谓憎恶世俗固塞鄙陋。《论语·宪问》:“微生亩谓孔子曰:‘丘仍为是栖栖者与?无乃为佞乎?’孔于曰:‘非敢为佞也,疾固也。’”何晏集解引包咸口:“疾世固陋,欲行道以化之。”无乃:犹言莫非、恐伯是,表示委婉测度的话气。

2缺波;波法的一种。义名激石波、击石波。折刀:即波法。波法旨具刀形。画沙印泥:画沙谓锥锋画人沙里,印泥言印章印在火漆紫泥上,皆形容书法中锋、藏锋之妙。

3用兵:指调兵道特,指挥战争。制胜:谓制服刘力以取胜。

4决机:谓依据时机采取适宦决策。决,通抉,选择。万全:一失;绝对安全。

5行伍:我国古代兵制,五人为伍,五伍为行,因以指军队。体格:指字的体制格局。

6常:谓正常状态。

7变:灾异,异常的自然现象。

8终朝:犹终日。晦冥;昏暗;阴沉。

9跣足:赤脚;光着脚。乃尔:如此。

10大宾;泛指国宾。古乡饮礼,推举年高德劭者一人为宾,亦称“大宾”。恣肆:放肆,无顾忌。

11首尚;最为盛行。

12表版:指表明亭馆的板牍,移文;文体之一。指行于不相统属的官署间的公文,亦泛指平行文书。居先;居防,领先。

13借使:假如,倘若。奏状:奏章。亵悖:轻慢悖逆。何其:多么严重。

14赵壹:东汉人,写有《非草书》一文,责难草书。无谓:谓没有意义。 

15拨镫:即拨镫法。运指执笔法。提捺:两种用笔法。留放:犹取舍。钩环:连接回环。势态:指草书的形势姿态。

16便险:流便疾捷。耿决:强劲果决。飞度:指草书常用的从一笔过度到另一笔的飘飏书势。流注:犹流人。盘纡:回绕曲折。驻引:指行笔的留驻又起笔。窈绕:隐晦曲折。

17弈:通奕,美也。翩迁:飘逸飞舞貌。峭拔:雄健挺秀。

18跱:立也。蟠蜿:盘曲。此一段均形象地描绘草书的形势,行文甚类汉崔瑷的《草书势》。

19绰:拂拭。扬:显扬:成:威力。

20两字:当指相同的字。右军行草,一篇中同一字写法无一同者。

21挫:两种用笔法.行藏:犹行迹。措置:犹处置,安排。损益:增减。会通:融会贯通。臻:到,达到。

 

 

 

正奇

书法要旨,有正与奇。所谓正者,幅仰顿拙,揭按照应,筋骨威仪,确有节制是也1。所谓奇者,参差起复,腾凌射空2,风情姿态,巧妙多端是也。奇即运于正之内,正即列于奇之中。正而无奇,虽庄严沈实,恒朴厚而少文3。奇而弗正,虽雄爽飞妍,多谲厉而乏雅4。奈夫赏鉴之家,每指毫端弯奋之巧.不悟规矩法皮之逾。临池之士,每炫技于形势猛诞之微,不求工于性情骨气之妙。不犹轻道德而重功利,退忠直而进奸雄也?好奇之说,伊谁始哉5?伯英急就,元常楷迹,去古末远,犹有分隶馀风6。逸少一出,揖让礼乐,森严有法,神彩攸焕,正奇混成也7。子敬始和父韵,后宗伯英,风神散逸8,爽朗多姿。梁武称其绝妙超群,誉之浮实;唐文目以拘挛饿隶9贬之太深。孙过庭曰:“子敬以下,鼓努为力,标置成体,工用不侔,神情悬隔10。”斯论得之。书至于敬,尚奇之门开矣。嗣后智永专范右军,精熟无奇,此学其正而不变者也。羊欣恩齐大令,举止依样11,此学其奇而不变者也。迨夫世南传之智永,内含刚柔,立意沈粹,及其行草,遒媚不凡,然其筋力稍觉宽骳矣12:李邕初师逸少,摆脱旧习,笔力更新,下手挺耸,终失窘迫,律以大成,殊越彀率13。此行真之初变也。欧阳信本亦拟右军,易方为长,险劲瘦硬,倔起削成,若现行草,复太猛峭矣。褚氏登善始依世南,晚追逸少,遒劲温婉,丰美富艳,第乏天然,过于雕刻。此真行之再变也。考诸永淳以前,规模大都清雅,暨夫开元以后,气习渐务威严14。颜清臣蚕头燕尾,宏伟雄深,然沈重不清畅矣15。柳诚悬骨鲠气刚,耿介特立16,然严厉不温和矣。此真书之三变也。张氏从申源出子敬,笔气绝似北海17,抑扬低昂则甚雕琢矣。释氏怀素流从伯英,援毫大似惊蛇,圆转牵掣则甚诡秃矣18。此草行之三变也。书变若尔,岂徒文兵云哉19?大抵不变者,倩拘于守正;好变者,意刻于探奇20。正奇既分为二,书法自醇入漓矣21。然质朴端重以为正,剽急骇动以为奇22,非正奇之妙用也。世之厌常以喜新者,每舍正而慕奇,岂知奇不必求,久之自至者哉。假使雅好之士,留神翰墨,穷搜博究,月习岁勤。分布条理,诣练于胸襟;运用抑扬,精熟于心手。白然意先笔后,妙逸忘情,墨洒神凝,从容中道,此乃天然之巧,自得之能23,犹夫西子、毛嫱,天姿国色,不施粉熏,辉光动人矣。何事求奇于意外之笔,后垂超世之声哉24

 

注释:

1筋骨:指宇体的骨架和格局。威仪:指字体的庄重的形态。节制:节度法制。指严谨有规矩。

2起复:犹起伏。腾凌:犹腾跃。

3沈实:沈着;深沉笃厚。朴厚:朴实厚重。

4雄爽:雄健豪爽。飞研:飘边妍美。谲厉:奇异疾驰。

5努奋;努力奋发。不悟:不觉察;不理会。逾:胜过;超过。谁:谁,何人。

6急就:指章草。汉元帝时史游作《急就章》,传为章草之始,名。分隶:有指八分者;亦食谓八分、散隶合称者。

7攸:连词。乃,于是。混成:恽然一体,自然形成。

8散逸:犹飘逸。

9梁武:即南朝梁武帝萧衍。浮实;浮华不实。唐文:即太宗李世民。目:评。品评。拘挛:窘迫困难。饿隶:饥饿之徒。

10鼓努:鼓舞劝勉。为力:出力。工用;技艺和使用。不侔:不相等,不等同。悬隔:相隔悬殊。此谓神思与书的情形相隔悬殊。

11大令:指子敬。于敬尝官中书令。举止:举动,行动。指用笔。

12之:助词。无实际意义。沈粹:沈厚纯良。筋力:指笔力。宽:谓松弛委靡。

13律:治理;处理。殊越;超出寻常。彀率:谓弓张开的限度。

14永淳:唐高宗年号之一。此以前书风,可以欧、虞、褚、陆四家为代表。开元:唐玄宗年号之—。此以后书风则以颜、柳为代表。气习:指书法风格。

15蚕头燕尾:横画起笔如蚕头者谓“蚕头”;捺画收笔锋处于分成叉式者称“燕尾”。一般认为这是临习颜书碑刻所易产生的弊病。宏伟:宏大雄伟;雄深:雄浑深沉。清畅:清悠流畅。

16骨鲠:喻刚直。特立:独立;挺立。

17张氏从申:唐吴郡人,官至大理司直,善书,世称独步。笔气:书的风格气概;北海:李,官北海太守。

18流从:随波逐流。诡秃:奇怪的秃笔。

19文兵:指文饰的伤害。

20守正:恪守正道。刻:求也。严倍要求。探奇:寻找奇境。

21漓:浇薄;浅薄。

22端重;端正凝重。剽急:勇猛敏捷。骇动:惊动。

23从容:举动。中道:合乎道义。自得:自己有心得体会。  

24何事:何故,为何。垂:留传;流传;超世:谓杰出不凡.异乎寻常。

 

 

 

 

书有性情,即筋力之属也;言乎形质,即标格之类也1。真以方正为体,圆奇为用2;草以圆奇为体,方正为用。真则端楷为本,作者不易速工;草则简纵居岁3,见者亦难便晓。不真不草,行书出焉。似真而兼乎草者,行真也;似草而兼乎真者,行草也4。圆而且方,方而复圆,正能含奇,奇不失正,会于中和,斯为美善。中也者,无过不及是也;和也者,元乖无戾是也5。然中固不可废和,和亦不可离中,如礼节乐和,本然之体也6。礼过于节则严矣,乐纯乎和则淫矣,所以礼尚从容而不迫,乐戒夺伦而皦如7。中和一致,位育可期8,况夫翰墨者哉!方圆互成,正奇相济,偏有所着9,即非中和。使楷与行真而偏,不拘纯即棱峭矣10;行草与草而偏,不寒俗即放诞矣11。不知正奇参用,斯可与权。权之谓者,称物平施12,即中和也。庸之诸贤,虽各成家,然有一手而独擅一二长者,有多能而反拙一二体者13。临学之士,贵择善而从焉。陆柬之德法于世南,晚擅出蓝于誉14。予会见其所书《兰亭诗》15,无一笔不出右军,第少飘逸和畅之妙尔。张伯高世日为颠,然其见担夫争道、闻鼓吹、观舞剑而知笔意16,固非常人也。其真书绝有绳墨,草字奇幻百出,不逾规矩,乃伯英之亚17,怀素岂能及哉!米芾乃诮其变乱古法,惊诸凡夫,何其苛于责人,而昏于白反耶18。颜清臣虽以真楷知名,实过厚重。若其行真如《鹿脯帖》,行草如《争坐》、《祭侄帖》,又舒和遒劲,丰丽超动,上拟逸少,下追伯施19,固出欧、李辈也。独其《自叙》一帖,粗鲁诡异,且过郁浊,酷非平日意态20。米芾乃独仿之,亦好奇之病尔。唐书虽有三变,虞、褚之真与行草,陆、李之行真,鲁公之行草,率更之真书,长空之飞草,所谓出类拔苹,固非随波逐流者也。怀素《圣母》、  《藏真》亦多合作,大字《千文》则秾肆矣21,小字《千文》太平淡矣。世传《自叙帖》殊过枯诞,不足法也22。主善以为师,宁非步王之阶梯哉!

 

注释:

1属:与下句“类”联用,义同。形质;形制。标格:标写格式。亦渭楷模。

2体用:本体和作用。即主要的或根本的与加工刻画的。

3端楷:端正恭楷。简纵:简易放纵。

4真:即真行。指比较规整而近于真书的一种行书体。行草:即草行。指比较流动而近于草书的一种行书体。

5无乖元戾:不相乖违不相悖逆。

6本然:本来。

7夺伦:失其伦次。如:清晰貌;分明貌。《论语·八佾》:“乐其可知也:始作,如也;从之,纯如也;如也,绎如也,以成。”

8位育:成就教育。位,立也。

9偏:偏向。亦渭片面。所着:所着落;所归属。引申为有表现。

10拘纯;局限单纯。棱峭:严峻。棱,威势也。

11寒俗:寒酸卑俗。放诞:放纵不羁。

12谓:意思。称物施乎:谓根据物品的多少,施与均衡。

13有一手:谓有本事,有本领。独擅:独自据有:独揽;独自垄断。有多能:具有多方而的才能。拙;屈抑。

14出蓝:“青出于蓝”的略语;此比喻弟子胜过老师。

15兰亭诗:《兰亭》本有诗和序,此当其诗的部分。

16见担夫争道等语:《新唐书)本传教:“旭自言,始见公主担夫争道,又闻鼓吹,而得笔法意.观倡公孙舞‘剑器’,得其神。”即悟得草书往复连断、承上生下、笔法多变、流畅而有奇致的道理。

17绳墨:规矩,准则。亚:流亚,同类。

18自反:反躬白间;白我反省;

19拟:比拟,类似。追:赶得上,匹配。伯施:虞世南的字。

20郁浊:郁结混浊。酷:副词。权,甚。

21合作:合乎法度。秾肆:肥大伸张。

22枯诞:枯菠放纵。不足法:不值得效法。

 

 

 

老少

书有老少,区别浅深,势虽异形,理则同体1。所谓老者,结构精密,体裁高古,岩岫耸峰,旌旗列阵是也。所谓少者,气体充和,标格雅秀,百般滋味,干种风流是也。老而不少,虽古拙峻伟,而鲜丰茂秀丽之容;少而不老,虽婉畅纤妍,而乏沈重典实之意2。二者混为—致,相待而成者也3。试以人品喻之,煤猷话练,学识宏深,必称黄发之彦4。词气清亮,举动利便,恒数俊髦之英5。老乃书之筋力,少则书之姿颜。筋力尚强健,姿颜贵美悦,会之则并善,析之则两乖6。融而返焉,书其几矣7。玄鉴之士,求老于典则之间,探少于神情之内8。若其规模宏远,意思窃究,抑扬旋折,恬旷雍容9.无老无少,难乎名状,如天仙玉女,不能辨其春秋,此乘之上也10。初视虽少,细观实老,丰采秀润,结束巍峨,引拂轻飏,气度凛毅11,世所谓少年老成,乘之次也。鳞羽参差,峦峰掩映,提拔飞健,萦纤委婉12,众体异势,各子成形,乃如一堂之中,老少群聚,则又次焉。筋力雄壮,骨气峻浩,剑拔弩张,熊蹲虎踞,只见其老,不见其少,有若师儒寿耇13,正色难犯,又其次焉。灿烂似锦,艳丽如花,初视彩焕,详观散怯,正如平时夸伐,自称弘济,一遇艰大14,节义遂亏,抑又其次矣。夫任笔成形,聚墨为势,漫作偏敢之相,妄呈险放之姿,疏纵无归,轻浮鲜暑,风斯下矣,复何齿哉15!

 

注释:

1异形:变换形状;不同形状。笔势不仅因每—点画的不同而不同,亦因作书者的性情不同而变换。势因形而变换。同体:比喻无区别;一致。

2沈重:沉静庄重。典实;典雅平实。

3相待:相对;对待。亦谓相遇合。

4煤猷:煤略,计谋。谙练;熟练;熟习。宏深:宏大渊深;博大精深。黄发:指年老。亦指老人。彦:贤士;俊才。

5词气:语自或文词的气势。清亮:清新明亮。俊髦:才智杰出之土。英:德才超群的人。亦谓精英。

6尚:尊祟;重视。贵:亦尊重;重视,会:聚合;分合。析:分开;分散。

7其:副同。乃也。几:及;达到。

8玄鉴:明察;洞察。典则:法则;准则。神情:本指人面部的神态、表情,此指将的精神姿态。

9窈窕:深也。深远;秘奥。旋折:盘旋曲折。恬旷:淡泊旷达。雍容:形容仪态温文大方。亦指华贵有威仪。

10春秋:指年纪,岁数。乘:品也。乘之上:品位之上等;上品。

11结束:装束;打扮。字的笔势收束亦谓结束。巍峨:高大雄伟貌。亦喻名列前茅,引拂:人有引拂的举动,用笔办有引笔和拂掠势。凛毅:严肃坚毅。

12提拔:提与拨两种用笔法。萦纡:盘旋环绕。委婉:曲折婉转。

13师儒:指懦者,经师,寿耇:老成人;老年人。

14夸伐:犹夸耀。弘济:广为救助。艰大:大灾;大难。

15偏欹:偏斜;倾斜。险放:奇异放肆。疏纵:放达,不受拘束。无归:无所归宿;鲜著:少着落。风斯下:即风斯在下。《庄于·逍遥游》:“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。”齿;谈及;提到。

 

 

 

神化

书之为言散也,舒也,意也,如也1。欲书必舒散怀抱,至于如意所愿,斯可称神。书不变化,匪足语神也。所谓神化者,岂复有外于规矩哉?规矩入巧,乃名神化,故不滞不执,有圆通之妙焉2。况大造之玄功3,宣泄于文字,神化也者,即天机自发,气韵生动之谓也4。日月星辰之经纬,寒暑昼夜之代迁,风雷云雨之聚散,山岳海河之流峙5,非天地之变化乎?高士之振衣长啸,挥塵谈玄6;佳人之临镜拂花,舞袖流盼7:如艳卉之迎风泫露,好鸟之调舌搜翎8,千态万状,愈出愈奇。更若烟雾林影,有相难着;潜鳞翔翼,无迹可寻9:此万物之变化也。人之于书,形质法度,端厚和平,参互错综,玲珑飞逸,诚能如是,可以语神矣10。世之论神化者,徒指体势之异常,毫端之奋笔,同声而赞赏之,所识何浅陋者哉!约本其由,深探其旨,不过曰相时而动,从心所欲云尔11。宣尼、逸少,道统书源,匪不相通也。乡党之恂恂,在朝之侃侃12,执圭之蹜蹜,私觌之怡怡13。于鲁而章甫,适宋而逢掖14。至夫汉《方朔赞》,意涉瓌奇15;燕《乐毅论》,情多抑郁;《修楔集叙》兴逸神怡16;《私门誓文》情拘气塞17:此皆相时而动,根乎阴阳舒惨之机18,从心所欲,溢然《关雎》哀乐之意,非大心手交畅,焉能美善兼通若是哉19!相时而动,或知其情;从心所欲,鲜悟其理。盖欲正而不欲邪,欲熟而不欲生,人之恒心也。规矩未能精谙,心手尚在矜疑,将志帅而气不充20,意先而笔不到矣,此皆不能从心之所欲也。至于欲既从心,岂复矩有所逾者耶?宣尼既云从心欲,复云不逾者,恐越于中道之外尔。譬之投壶引射21,岂不欲中哉?手不从心,发而不中矣。然不动则不变,能变既能化22,苟非至诚,焉有能动者乎?澄心定志,博习专研,字之全形,宛尔在目,笔之妙用,悠属忘思、自然腕能从臂,指能从心,潇洒神飞,徘徊翰逸23。如庖丁之解牛,掌上之弄丸,执笔者自难揣摩,抚卷者岂能测量哉24! 《中庸》之“为物不贰”、“生物不测”25,孟子曰“深造”“自得”,“左右逢源”26。生也,逢也,皆由不贰、生造得之。是知书之欲变化也,至诚其志,不息其功,将形著明,动一以贯万,变而化焉,圣且神矣27。噫!此由心悟,不可言传。字者孳也,书者心也28。字虽有象,妙出无为;心虽无形,用从有主29。初学条理,必有所事,因象而求意30。终及通会,行所无事,得意而忘象31。故曰内象识心,询象丧心,象不可着,心不可离32。末书之前,定志以帅其气;将书之际,养气以无其志33。勿忘勿助,由勉人安,斯于书也,无间然矣34。夫雨粟鬼哭35,感格神明,征往俟来36,有为若是。法书仙手,致中极和37,可以发天地之玄微,宣道义之蕴奥,继往圣之绝学,开后觉之良心38。功将礼乐同休,名与日月并曜,岂惟明窗净几,神怡务闲,笔砚精良,人生清神而已哉39!

 

注释:

1为言:犹为意。作为主张。散:抒发;排遣。舒:抒发:发泄。意:胸怀;内心。亦谓情意,感情。如:随顺;依照。

2入巧:进入机巧或灵巧。谓聪慧灵巧。神化:谓出神入化。不滞:不拘泥;不固执。不执:不固执;不持守。圆通:通达事理;处事灵活。

3大造:大功劳;大恩德。亦谓天地;大自然。玄功;影响深远的功绩;伟大的功绩。亦谓神功;宇宙自然之功。

4宣泄:舒散。抒发排遣。天机:天赋灵机。自发:不受外力影响而自然产生;谓:意思;意义。

5代迁;移易;更代。流峙;流动与耸立。

6振衣:抖衣去尘。长啸:撮口发出悠长清越的产音。古人常以此述志。亦渭大声呼叫。挥塵:挥动塵尾。晋人常挥动塵足以为谈助。谈玄:谈沦玄理。谈论精微的义理或深奥的迈理,

7临镜:对镜。流盼:流转目光观看。

8泫露:滴露;降露。搜翎:治理翎羽。

9难着:难接触;不好捉摸。潜鳞:即鱼。游鱼。翔翼:飞鸟。无迹,没有踪影;没有痕迹。可寻:可以寻求。

10参互;相互参杂。玲珑:灵活貌。飞逸:飘逸。神:指神化。

11约:简约;简要。本:推原;探究。相时而动:观察时机而采取行动。从心所欲:随自己心意去做想做的事或想怎样就怎样。

12道统:宋明理学家称儒家学术思想接受的系统。书源:书学的来源。乡党:泛称家乡。恂恂:湿顺恭谨貌。在朝:临朝执政;列于朝堂任官。侃侃:刚直貌。

13执圭:以手持圭。古代大夫始得执圭。因以指称仕宦。蹜蹜:形容小步快走。私觌:以私礼见。私以礼物开会出使国之国君。怡怡:和顺貌;安适自得貌。《论语·乡党》原文为“愉愉”。上四句均出自《沦语·乡党》。

14章甫:商代的一种冠,谓玄冠。缝掖:大袖单衣,古儒者所服。《礼记·儒行》:“丘少居鲁,人缝掖之衣;长居宋,冠章甫之冠。”

15方朔:汉东方朔的省称。其为人谐谐善辩,相传为岁星化身,有偷汕桃、骑步景驹、献风声木等传说。

16乐毅:战国燕人,贤而好兵,拜上将军,率赵、楚、韩、魏、燕五四兵伐齐,下齐七十馀城。昭王死,惠王立,素不快于毅,田单又向惠王施反间计,毅遂畏而降赵。抑郁:忧愤烦闷。修楔;古代民俗于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到水边嬉戏,以拔除不祥.称为“修楔”。《修楔集序》即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(通常叫《兰亭叙》)

17私门:行私请托的门路。情拘:感情拘束。郁闷不能宣泄。气塞:气息堵塞。形容圾度气愤。私门亦指权势之家。

18阴阳惨舒:当为“阴阳惨舒”,《文心雕龙·物色》:“春秋代序,阴阳惨舒,物色之动,心亦摇马。”古以秋冬为阴,春夏为阳。意为秋冬忧戚,春夏舒快。

19溢然:满貌;充塞貌。兼通:一并通晓;一齐显达。

20志帅:诚心遵循。气:效力,作用。《吕氏春秋·审时》:是故得时之稼、其臭香,其味甘,其气章。”高诱注:“气,力也。”

21投壶引射:投壶为古代礼制中的娱乐活动。以矢投壶中,以投中多少决肚负,负者饮洒。引射即引弓射箭。

22变:变化;改变。化:亦变化;改变。变,重在变化;化.重在改变。

23澄心:使心情清静;静心。定志:集中意志;专心。宛尔:明显貌;真切貌。悠焉:闲适貌;悠闲貌。忘思:绝虑。潇洒:洒脱不拘,超通绝俗。神飞:神采飞扬。徘徊:犹回环。翰逸;笔飞;墨迹奔放。

24庖丁解牛:载《庄子·养生主》,后作为神妙技艺的典型。掌上弄丸:即宜燎掌上弄丸。两手上下抛接好多个弹丸,不使落地。载《庄子·徐无鬼》。此亦是神乎技艺的典型。抚卷:读书。亦可谓临草书迹。

25为物:学习或研究事物。不贰:专一,无二心。生物:生长万物。不测:不可知;难以意料。

26深造:谓不断前进以达到精深的境地。亦泛指进一步学习和研究。自得:自己有深得体会。《孟子·禽娄下》:“君子深造之以道,砍其自得之也。”左右逢源:谓学问工夫到家后,会触处得益。亦见《孟子·离娄下》。

27著明;显明。动:谓动用一个道理。孔子有“一以贯之”语,谓以忠恕之道贯穿一切事物,后泛指一种思想或理论贯通始终。圣:超凡。神:神圣;高超。

28孳:滋生。前面“生物”之“生”也。心:心画也。汉扬雄有“书为心圆”语。

29无为:指不要做作,顺应自然。用从:行事听从;行动顺从。

30象:书的形式。意:精神。指心意。

31通会;融会贯通。无事:指无为。即顺应自然。与前句所事(一点一画作书相对应)。得意忘象:谓只取其精神而无视其形式。

32徇:营也。营求,谋求。离:背离。

33帅其气:统率其精神或情绪。充其志:发扬其思想精神。

34勿助:不耍排除。助.通锄。由勉入安:由勤勉进入安适。间然:彼此隔阂貌。

35雨粟鬼哭: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:“昔者苍颉作书,而天雨粟,鬼夜哭。”高诱注:“苍颉始视鸟迹之文选书契,则诈伪萌牛,诈伪萌生则去本趋末,弃耕作之业而务锥刀之列。天知其将饿,故为雨粟。鬼恐为书文所劾,故夜哭也。”

36感格:谓有感于此而达于彼。神明:谓明智如神。征往俟来:征取以往等待未来。

37仙手:指艺术上的高于、名手。致中极和:使和谐达到极善极美的境地。

38玄微:深远微妙的义理。蕴奥:精深的含义。绝学:失传的学问。良心:本谓天然的善良心性。后多指内心对是非、善恶的正确认识。

39功:功业。将:介词。共,与。同休:共美善。并曜:同炫耀;同显示。神怡:精神安适愉快。务闲:归向闲暇。清神:对入神思的敬称。

 

 

 

心相

盖闻德性根心,睟盎生色,得心应手,书亦云然1。人品既殊,性情各异,笔势所运,邪正自形2。书之心,主张布算,想像化裁,意在笔端,末形之相也3。书之相,旋折进退,威仪神彩,笔随意发,既形之心。试以人品喻之:宰辅则贵有爱君容贤之心,正直忠厚之相;将帅则贵有尽忠立节之心,智勇万全之相4;谏议则贵有正道格君之心,骞谔不阿之相5;隐士则贵有乐善无闷之心,遗世仙举之相6。由此例推,儒行也,才子也,佳人也,僧道也,莫不有本米之心,合宜之相者,所谓有诸中必形诸外7,观其相对识其心。柳公权曰“心正则笔正”,余今曰“人正则书正”。心为人之帅,心正则人正矣。笔为书之充,笔正则事正矣8。人由心正,书由笔正,即《诗》云“思无邪”,《礼》云“毋不敬”,书法大旨9,一语括之矣。尝鉴古迹,聊指前人,世不俱闻,略焉弗举10。如桓温之豪悍,王敦之扬厉11,安石之躁率,跋扈刚愎之情,自露子毫楮间也12。他如李邕之挺竦13,苏轼之肥敧,米芾之努肆,亦能纯粹贞良之士,不过啸傲风骚之流尔”。至子褚遂良之遒劲,颜真卿之端厚,柳公权之庄严,虽子书法少容夷俊逸之妙,要皆忠义直亮之人也14。若夫赵孟頫之书,温润闲雅,似接右军正脉之传,娇媚纤柔,殊乏大节不夺之气15。所以天水之裔,甘心仇敌之禄也16。故欲正其书者,先正其笔,欲正具笔者,先正其心,若所渭诚意者,即以此心端已澄神,勿虚勿贰也17。致知者18,即以此心审其得失,明乎取舍也。格物者,即以此心博习精察,不自专用也19。正心之外.岂更有说哉!由此笃行,至于深造,自然秉笔思生,临池志逸20,新中更新,妙之益妙.非惟不奇而自奇,抑亦己正而物正矣。夫经卦皆心画也21,书法乃传心也。如罪斯言为迂,予固甘焉勿避矣22

 

注释:

1根心:根植于心。睟盎:即睟向盎背。《孟子·尽心上》:“君子所性,仁义礼智根于心,其生色也,睟然见于面。盎于背。”谓仁义礼智根植于心,其生发出来的神色,表现在颜面,显露于肩背。云然:如此。

2自形:自然形成、长生。

3布算:布筹运算。想像:即想象。设想。化裁;谓随事物变化而相裁节。未形:未成形。

4宰辅:辅政大臣。一般指宰相。容贤:容纳贤人。尽忠立节:竭尽忠诚树立节操。万全:万元一失;绝对安全。

5谏议:官名。谏议大夫。格君:匡正君王。骞谔:忠直敢言貌;正直貌。

6上闷:没有苦恼。遗世:超脱尘世;避世隐居。仙举:神仙举动。

7儒行:符合儒教言行。此当指儒者。中;内。内心。

8充:实行。《广雅·释诂》:“充,行也。”事:实践,从事。

9思无邪:儒家谓诗的最高标准是思想内容中和雅正,叫“思无邪”。毋不敬:谓不怠慢,不无礼:大旨:大要,主要意思。

10聊指:略微考核。指,通稽。弗举:不列举。

11桓温:东晋谯国人,善行、草。官至征西大将军,加大司马,权倾朝野。豪悍:豪放强悍。王敦:晋武帝至东晋明帝时琅邪临沂人.官至征南大将军,侍中,欲专制朝廷。书与谢安同列。扬厉:飞扬激烈。

12安石;有谢安字安石和王安石,皆工书。此似指后者。黄山谷评王安石书“率意而作,而萧散简远”。跺率:急躁轻率。跋扈:骄横,强暴。刚愎:倔强固执。毫楮:指毛笔和纸。

13挺竦:挺拔高耸。肥敧;肥壮倾斜。努肆:尽力纵恣。啸傲;放歌长啸;傲然自得。形容放旷不受拘束。风骚;指风流放荡。

14容夷:宽容平和。俊逸:英俊洒脱;超群拨俗。直亮:正直信实。

15不夺:不移;不失。

16天水;地名。汉置天水郡,今后甘肃。裔;指边远地区的民族。仇敌:有积恨的敌人。禄:赏赐物。批评赵孟頫食元禄。

17端己:犹正己。澄神:凝聚神思。勿虚:不虚假,要真实。勿贰:不贰心,专一。

18致知;儒家哲学用语,语以《礼记·大学》;“致知在格物,”然各家解释不一。此似依郑玄注:致知是使人“知善恶吉凶之所终始”。

19格物:推究事物之理。专用:独自用事。

20笃行:切实履行;专心实行。秉笔:执笔。思生:思想生物。谓充满创造欲望。志逸:谓感情奔放。

21经卦: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商、艮、兑八卦皆经卦。皆说伏羲作八卦,乃文字之始、故云“经卦皆心画也”。

22罪:归罪;责备。迂:迂腐,不合事理。甘:情愿、乐意。

 

 

 

 

取舍

    苏、米之迹,世争临摹,予独哂为效颦者,岂妄言无谓哉1?苏之点画雄劲,米之气势超动,是其长也。苏之浓耸棱侧,米之猛放骄淫,是其短也。皆缘天资虽胜,学力乃疏,手不从心,藉此掩丑。譬夫优伶在场,歌喉不接,假彼锣鼓乱兹音声耳。夫颦留一也,西子以颦而加妍,东施效之而增丑2,何战?西子明眸皓齿,光彩射人,闺情幽怨,痛心攒眉,凄凄楚楚,可悯可怜,是知颦乃其病,非其常也。使其馆娃宫中,姑苏台上3,恹恹闷闷,蹙锁蛾眉,夫差岂复见宠也。东施本无丽质,妄自学其愁眉,反见陋媸4,殊可憎恶。逸少以前,专尚篆隶,罕见真行。简朴端厚,不皆文质两彬,秋勒残碑.元复完神可仿5,逸少一出,会通古今,书法集成,模楷大定6。自是而下,优劣互差。试举显名今世,遗迹仅存者,拔其美善,指共瑕疵,庶取舍既明、则趋向可定矣7。智永、世南,得其宽和之量,而少俊迈之奇8。欧阳询得其秀劲之骨,而乏温润之容。褚遂良得其郁壮之筋,而鲜安闲之度9。李邕得其豪挺之气,而失之竦窘10。颜、柳得其庄毅之操,而失之鲁犷11。旭、素得其超逸之兴,而失之惊怪12。陆、徐得共恭俭之体,而失之颓拘13。过庭得其逍遥之趣,而失之俭散14。蔡襄得其密厚之貌.庭坚得其提衄之法.赵孟頫得其温雅之态15。然禁过乎抚重,赵专乎妍媚,鲁直虽知执笔,而伸脚挂手,体格扫地矣16。苏轼独宗颜、李,米芾复兼褚、张17。苏似肥艳美婢抬作夫人,举止邪陋而大足,当令掩口18。米若风流公子,染患痈疣19,驰马试剑而叫笑,旁若无人。数君之外,无暇详论也。择长而师之,所短而改之,在临池之士,玄签之精尔20    陆友仁《研北杂志》云21:“蔡君谟摹仿右军诸帖,形模骨肉,纤悉具备,莫敢逾轶22。至米元章始变其法,超规越矩,虽有生气,而笔法悉绝矣23。”予谓君谟之书,宋代巨擘24。苏、黄与米资近大家,学人傍流,非君模可同语也25。朱晦翁亦谓字被苏、黄写坏、併笔法悉绝之言,两语皆刻矣26。数公亦有笔法,不尽写坏,体格多有逾越,盖其学力未能人室之故也27。数君之中,惟元章更易起眼28,且易下笔,每一经目,便思仿模。初学之士,切不可看,趋向不正,取舍不明,徒拟其所病、不得其所能也29。米书之源山白颜、褚,如要学米,先柳入欧,由欧趋虞,自虞入褚,学至于是,自可窥大家之门,元章亦拜下风矣。如前贤真迹,末易得见,择其善帖,精专临仿,十年之后方以元章参看,庶知其短,而取其长矣。若逸少《圣教序记》30,非有二十年精进之功不能知其妙,亦不能下一笔,宜乎学者寥寥也。此可与知者道之。

 

注释:

1哂:讥笑;效颦:两施病心而颦其里,里之丑人见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颦其里,其里之富人、贫人皆避而远之。见《庄子·天运》。后以“效颦”为不善摹仿,弄巧成拙的典故。无谓:没有意义。

2东施:即里之丑女。相传为西施邻。

3馆娃宫:古吴宫名。春秋吴王夫差为两施所建,在今汀苏苏州西南灵岩山上。灵岩寺即其旧址  姑苏台:亦作姑胥台。台名。在汀苏吴县姑苏山上。相传为吴王夫差所筑。后越伐吴,败之姑苏。

4陋媸;猥琐丑恶。

5两彬:两美。彬,美盛:缺勒:缺刻;缺文。完神:完整的神韵或神气。

6集成:聚合而成,模楷:楷模,榜样。

7庶:众也。众多。趋向:崇尚,向往。

8宽和:宽厚谦和。俊迈:优异卓越;雄健豪迈。

9秀劲:秀美有力。温润:温和柔润。郁壮:郁勃壮盛。安闲:安静清闲。

10豪挺:豪放挺拔。竦窘:竦立困迫。

11庄毅;严肃果决:端正坚强。鲁犷:粗率豪放。

12超逸:高超,不同凡俗。惊怪:感到惊异奇怪。

13陆徐:当指陆柬之、徐浩。恭俭:恭谨谦逊;恭谨俭约。颓拘:恭顺拘谨。

14俭散:犹简散。疏阔散漫。

15提衄:提笔与衄锋两种用笔法。温雅:湿润典雅。

16抚重:犹重抚,重按也。按与提用笔方向相反。提向上:按向下。妍媚:美丽可爱。扫地:喻其丧尽,丢光。

17颜李:颜真卿、李邕。褚张:褚遂良、张旭。

18邪陋:邪恶丑陋。掩口:犹掩口而笑。用手指祝口不使笑出声。暗笑,窃笑。

19痈疣:痈为肿疡,疣为肿疣,两者均为皮肤病。前者多思在颈项上。

20玄鉴:明察,洞察。

21陆友仁:明松江华亭人.善楷书。宫中书舍人,迁礼部主事。

22形模:形状,样子。逾轶:逾越放纵。

23悉绝:尽断。完全断绝。

24巨擘:大拇指。比喻杰出人物。

25资:才质,禀赋。同语:同日而语。

26朱晦翁:朱熹,字元晦,自曰晦翁。併:并同,连同。刻:刻薄;苛刻。

27人宰:喻学问或技艺得到师传,造诣高深。

28起眼:显眼,引入注目。

29能:某方面见长、

30圣教序记:当为《圣教序》,唐憎怀仁幕集王羲之行书字迹而成。

 

 

 

 

功序

临池赏鉴,代不虚人,评论体势,悉非真谛1。拟形于云雨,譬象于龙蛇,外状其浮华,内迷其实理2。至若无知率易之辈,妄认劝无百日之谈,岂知王道本无近功3,成书亦非岁月哉!初学之士,先力大体,横直安置,对待布白4,务求其均齐方正矣。然后定其筋骨,向背往还,开合连络5,务求雄健贯通也。次又尊其威仪,疾徐进退,俯仰屈伸6,务求端庄温雅也。然后审其神情,战蹙单叠,回带翻藏,机轴圆融7。或字馀而势尽,或笔断而意连,平顺而凛锋芒,健劲而融圭角,引伸而触类8,书之能事毕矣。然其始终,非四十载不能成也。所以逸少之书五十有二而称妙,宣尼之学七十之后而从心9。古今以来,莫非晚进。独子敬天资既纵,家范有方,入门不必旁求,风气直当专尚,年几不惑,便著高声10。子敬之外,岂复多见耶?第世之学者不得其门11,从何进手?必光临摹,方有定趋12。始也专宗一家,次则博研众体,融天机子自得13,会群妙子一心,斯于书也,集大成矣。第昔贤遗范,优劣纷坛,仿之责似,审之尚精14。仿之不似,来续尾之讥15;审之弗精,启叩头之诮16。舍其所短,取其所长,始自平整而追秀拔,终自险绝而归中和。心与笔俱专,月继年不厌。譬之抚弦在琴,妙音随指而发;省括在弯,逸矢应鹊而飞17。意在笔前,翰从毫转,后圣再起,吾言弗更矣。若分布少明,即思纵巧,运用不熟,便欲标奇,是末学走而先学趋也18。书何容易哉!学书次第,前言已概,拘局之士,未免惧疑,姑以浅言,侯被易晓。大率书有三戒:初学分布,  戒不均与敧;继知规矩,戒不活与滞;终能纯熟,戒狂怪与俗。若不均且敧,如耳目口鼻窄阑长促,  邪立偏坐,不端正矣。不活与滞,如土塑木雕,不说不笑,板定固窒19,无生气矣。狂怪与俗,如醉洒巫风,丐儿村汉,胡行乱话,颠仆丑陋矣。又书有三要:第一要清整,清则点画不混杂,整则形体不偏邪;第二要温润,温则性情不骄怒,润则折挫  不枯涩20;第三要闲雅,闲则运用不矜持,雅则起伏不恣肆21。以斯数语,慎思骂行,未必能超人上乘,定可为卓焉名家矣。若前所列《规矩》、《正奇》、《老少》、《神化》诸篇,阴阳、向背、缓急、抑扬等法,盖有彼具而此略,所当参用以相通者也22

 

注释:

1赏鉴;欣赏品评。虚人:少人。虚.稀也。体势:指书的形体结构、气势风格。真谛:指真实的意义或道理。

2外状:形表形容。内迷:内里迷惑。

3率易:轻率,随便。王道:指儒家提出的以仁义治天下的道理。亦喻仁政。近功:近日的功利。

4安置;安排。对待:相对。相称也。布白:谓落笔时使着墨处与空白处疏密相间,布置得宜。

5筋骨:指字体的骨架和格局。向背:正面和背面;面对和背向。往还:指字势或往返或来回。开合:指字体结构的铺展与收合。连络:联络;连接。

6尊:算重。威仪:指字体庄重的形态。疾徐:措行笔的快慢。屈仲:指书势的屈曲与伸舒。

7战蹙:谓战笔促急。单叠:战行振动。单,通战;叠,振动也。战笔是取涩势的重要笔法。回带:犹问环。无往不收的意思。带.环也。翻藏:反转藏匿。此指无住不收而藏锋。机轴;心计。指立意构思。圆融:周密畅达。

8平顺:平稳顺畅。凛:畏也。畏惧。圭角:棱角、喻锋芒。引申触类:谓从某一事物的原则延展推广到同类的事物。语本《易·奚辞上》;“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。”

9从心:即从心所欲。《论话·为政》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逾矩。”

10家范:治家的规范.法度、风教。有方;有道,得法。旁求:四处征求;广泛征求。直当:即当,应当。专尚:一心爱好。不惑;即“四十而不惑”。指四十岁。著高声:有或闻大名声。

11第:副词:只,只是。

12定趋:一定的趋向;固定不变的准则。

13天机:谓天之机密,天意。后泛指秘镕。引中指书之精微奥妙。自得:自己有心得体会。

14昔贤:犹前贤。遗范;谓前人遗留下来的可作楷模的法式、规范、标准等。尚精:重视精细。

15来:后多作“徕”。招致。续尾:即“狗尾续貂”或“续貂狗尾”。晋赵王司马伦专朝政,封爵极滥,冠饰所用貂尾不足,至以狗尾代充。时人谚曰:“貂不足,狗尾续。”

16叩头:似指叩颡,以笏敲击额头。《新五代史·何泽传》:“泽外虽直言,而内实邪侫,尝于内殿起居,班迟,独留,以笏叩颡,北望而呼曰:‘明主,明主!’闻者皆哂之。”请立秦王为皇太子,秦王素骄多不轨,遂致其祸。

17省括:谓将箭瞄准目标。括,箭杆末端。逸矢:放箭。应鹄:随看鸿鹄。

18趋:疾行;奔跑。

19板定:肯定;必定;一定。同窒:闭塞不通畅。

20折挫:折为折法。用笔法之一;挫即挫笔,用笔法之一。折与挫均易枯涩,故要润。枯涩;即枯燥;呆滞。

21应用:指对笔法、布局、结体等的运用。矜持;拘泥;拘谨。起伏:当指情绪的起落。恣肆:放津;无顾忌。

22列:陈述。具:齐备;完备。所当:所行。参用:参酌使用。相通:彼此勾通;连通。

 

 

 

 

器用

《笔阵图》曰1:“纸者,阵也;笔者,刀矟也;墨者,鍪甲也;砚者,城池也,”孙过庭云:“疑是右军所制,尚可启发童蒙,常俗所传,不藉编录2。”又云:“《笔势论》十二章,文鄙理疏,意乖言拙,详其旨趣,殊非右军3。予观其论,固难尽宗,摘其数言,不无合旨。”孙子外之4,斯语苛矣。第《阵图》以墨拟之鍪甲,以观譬之城池,喻失其理,恐亦非右军也。予试论之,以俟君子。夫身者,元帅也;心者,军师也;手者,副将也;指者,士卒也。纸不光细,譬之骁将骏马行于荆棘泥泞之场,驰骤当先弗能也。笔不颖健,譬之志奋力壮手持折缺朽钝之兵,斩斫击刺弗能也。墨不精玄,譬之养将练兵,粮草不敷,将有饥色,何以作气5?砚不硎蓄,譬之师旅方兴,命在饣侯粮,饣鬼响乏绝,何以壮威6?四者不可废一,纸笔尤乃居先7。俗语云“能书不择笔”,断无是理也。夫工欲善共事,必先利其器8。木石金玉之工,刀锯鑢剉之属,苟不精利,虽有雕镂切磋之技9,离娄、公输之能,将安施其巧哉10?俗有署书,以骔以帚11,间或可用。若卷箬博素,描丝露骨12,以示老健之形,风神之态,至于画尘影火,聚米注沙,颓骫无致,俗浊无蕴13。借令逸少家奴有灵,宁不抚掌于泉下哉14

 

注释:

1笔阵国:宋陈思《书苑菁华》作《题卫夫人〈笔阵图〉后》。2制:著述。童蒙:指无知的儿童。常俗:犹习俗。不藉:不凭借。编录:编集著录。

3文鄙理疏:谓文理鄙陋疏浅。意乖:意思违背。非:违背,不合。

4孙子:作者对孙过庭的尊称。古人对老师等称子。外:抛弃;废置。

5颖健:锋毫强健。精玄:纯粹赤黑。不敷:小足,不够。何以:用什么;怎么。作气;振作勇气。

6硎蓄:犹坑蓄。硎,同坑。谓坑洼积聚。师旅:指军队。方兴:正在兴起。命:生存;生活。饣侯粮:食粮;干粮。饣鬼饷;军粮。乏绝:食用缺乏断绝。指供应不继,壮威:加强或壮大军威。

7尤:最优异。居先;领先。

8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:谓工匠要做好他的事情,必须首先使他的工具精良。利器,即精良的工具。

9刀锯鑢剉:谓用剖析;以锯锯物。鑢为磋磨骨角铜铁等的工具,此为以鑢磨;以剉磨擦。精利:精良锐利。雕镂:犹雕刻。切磋:器物加工的工艺名称。三国魏阮侃《答嵇康诗》之一:“良玉须切磋,玙璠就共形。”

10离类:传说黄帝时视力特强的人。公输:即公输班,或称鲁班。春秋时鲁人,名巧匠。《孟子·离娄上》:“离娄之明,公输子之巧,不以规矩,不能成方圆。”安施:怎么施展;如何实施。

11署书:封检题字的专用书体。古代盛物封口加盖印记题写书字。文书、信件亦封检题字。综:马鬃。帚:扫帚、苕帚之类。以骔以帚作署书,当是题榜的大暑书。

12卷箬:卷竹笋外壳。搏素:握绢,手握生绢。描丝:谓摹写线条。描丝露骨,以显瘦劲。

13画尘影火:似指某种美术体。聚米注沙:指拟形山水的美术体。古有“聚米为山谷”的形势图。颓骫:犹颓委。无致:没有情趣。俗浊:平庸卑污。无蕴:没有蕴含。

14抚掌:笑谈。以为笑料。

 

 

 

知识

磋哉!能书者固绝真手,善鉴者甚罕真眼也1。学书者不可视之为易,不可视之为难,易则忽而怠心生,难则畏而止心起矣。鉴书者不可求之浅,不可求之深,浅则涉略泛观而不究其妙,探则吹毛索瘢而反过于谲失2。学书之法,考之往言,参之今论,无事再啄也3。姑以鉴书之法诏后贤焉4!大要开卷之初,犹高人君子之远来,遥而望之,标格威仪,清秀端伟,飘飘若神仙,魁梧如尊贵矣5。及其入门,近而察之,气体充和,容止雍穆,厚德若虚愚,威重如山岳矣6。迨共在席,器宇恢乎有容,辞气溢然倾听7。挫之不怒,惕之不惊,诱之不移,陵之不屈,道气德辉,蔼然服众,令人鄙吝自消矣8。又如佳人之艳丽含情,若美玉之润彩夺目,玩之而愈可爱9,见之而不忍离,此即真手真眼,意气相投也。故论书如沦相,观书如观人,人品既殊,识见亦异。有耳鉴,有目鉴,有心鉴。若遇卷初展,邪正得失,何手何代,明如亲睹,不俟终阅,此谓识书之神10,心鉴也。若据若贤有若帖11,共卷在某处,不恤货财而远购焉12,此盈钱之徒收藏以夸耀,耳鉴也。若开卷未玩意法,先查跋语谁贤,纸墨不辨古今,只据印章孰赏13,聊指几笔,虚口重赞,此目鉴也。耳鉴者谓之莽儿审乐,目鉴者谓之村妪玩花14。至于昏馈应声之流,妄傲无稽之辈,胸中毫无实见,遇字伎称能知,家藏一二帖卷,真伪漫尔弗求,笔才岁月,涂抹点画,茫然末晓15。设会神通佳迹,每嗟精妙无奇;或经邪俗伪书,反叹误愆多致16。此谓吠日吠雪,骇罽骇龙17,考索拘乎浅陋,好恶任彼偏私,先有成心,将何定见18?不若村野愚氓19,反有公论也。评鉴书迹,要决何存20?温而厉,威而不猛,恭而安21。宣尼德性,气质浑然,中和气象也。执此以观人,味此以自学,善书善鉴,具得之矣。

 

注释:

1固绝:本乏。本来缺乏。真手:当指高手、大家。真眼:指才识高超者。

2涉略:涉猎,浏览。泛观:纵观;广泛浏览。吹毛索瘢:同吹毛求疵。喻刻意挑剔过失或缺点。谲:诡诈;欺狂。

3喙:人嘴。再喙,谓再说、再讲或再费口舌矣。

4诏:示悉;告知。

5标格:风范,风度。威仪:庄重的仪容举止。端伟:端正魁伟。飘飘:形容举止轻盈、洒脱。尊贵:律敬的贵者。

6气体:精气和身体。充和:饱满平和。容止:仪容举止。雍穆:庄重。厚德:犹大德。虚愚:好缓愚笨。虚,通舒。威重:威严庄重。

7席:席位;座位。器宇:度量;胸怀。恢:弘大;宽广。有容:有所包容;宽宏大量。辞气:言辞;谈吐。溢然:流布貌。倾听:细听;认真地听。

8挫:屈辱。惕:惧也。畏惧;戒惧。不惊:不惊慌。诱:诱惑;引诱。不移:不改变、陵;欺凌;凌辱。不屈:不屈折;犹言不卑下。道气;超凡脱俗的气质。德辉:仁德的光辉。蔼然:盛貌。鄙吝:形容心胸狭窄。

9润彩:细腻光滑。玩:观赏;欣赏。

10手:所书手迹。书迹。神:指知识渊博或技能超群的人。

11若贤有若帖:犹某贤有某帖。若:代词,此也,这也。

12不恤:不恍悯;不顾惜。

13意法:当指笔意笔法。孰赏:谁赞赏,谁欣赏。

14莽儿:鲁莽儿;粗疏儿。审乐:审辨乐曲。村妪:乡村老妇。

15昏愦:愚昧;糊涂。妄傲;妄自傲慢。漫尔:随意,不经心。笔:书写,写字。岁月:指短时间。茫焉;模糊不清。

16设会:设想适逢。假设之辞。神通:谓通过神灵而感应沟通。每磋:常叹。经:经历,经过。谓过目,经手。误愆:谓耽误而失掉。多致:多情趣。一本作“多胜”。

17吠日:柳宗元《答韦中定论师道书》:“仆住闻南蜀之南,恒雨少日.日出则犬吠。”因以吠日喻少见多怪。吠雪:亦喻少见多怪。因岭南少雪,犬见之而吠。亦见柳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。骇罽:扰乱鱼网。骇龙:受惊的鱼。龙,鱼也。  见《淮南子·兵略训》。

18成心:成见,偏见。定见:明确的见解或主张。

19愚氓:愚民,愚昧之人。

20要决:决窍。关键性的好力法。

21温:温和。历:严肃;严证。威:威严。不猛:不凶猛。恭:肃敬。安:安泰;安详。此三语见《论语·述而》,记孔子体貌。

 

 

 

作者简介

 

    项穆字德纯,号贞元,亦号无称子,明万历间秀水人。官中书。工书法,与世父元淇齐名。明沈思孝《陆沉漫稿》说:“德纯书于晋唐名家惘不该会,而心摹手追者逸少,稍稍降格,亦不减率更令。”有《双美帖》行世。著有《书法雅言》、《元贞子诗草》。

   《书法雅言》一卷凡十七篇,大旨以晋人为宗,而排击苏拭、米芾。虽待论有过高之嫌,而终身一艺,研求至深,综观全文,论旨一贯,条理井然。且独述心得,九抄录前人之弊,因此读来颇觉启迪人心智。如其论书说:“大率书有三成:初学分布,戒不均与欹;继知规矩,戒不活与滞;终能纯熟,戒狂怪与俗。苦不均且歌,如耳目口鼻,窄阎长促,邪立偏坐,个端正矣。不活与滞,如土翅木雕,不说不笑,板定固执,无生气矣。狂怪与俗,如醉洒巫风,丐儿村汉,胡行乱语,颠朴丑陋矣。又书有三要:第一要清整,清则点画不混杂,整则形体个偏邪;第二要温润,温则性情不骄怒.润则折押不枯涩;第三要闲雅,闲则运用不种持,雅则起伏不恣肆。

我们这里据《艺海珠尘》本标点,校以《四库个书》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