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庵论画

论诗画

杨慎

 

东坡先生诗曰: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;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此言画贵诗贵韵也[1]。然其言有偏,非至论也[2]。晁以道和公诗云:“画写物外形,要物形不改;诗传画外意[3],贵有画中态。”其论始为定。盖欲以补坡公之未备也。

九朽一罢

画家于人物,必九朽一罢。先以士笔拟其行,数次修改,曰九朽;继以淡墨一描而成,故曰一罢。独周忘机不假乎此[4],落笔便成,气韵牛动。每语人日:“书画同一关捩[5],善书人岂先朽而后书乎?”盖卓识也[6]

画家四祖

画家以顾、陆、张、吴为四祖,顾长康、陆探微、张僧繇、吴道玄也。余以为失评矣,当以顾、陆、张、展为四祖,展,展子虔也[7]。画家之顾、陆、张、展,如诗家之曹、刘、沈、谢[8]。阎立本则画家之李白[9],吴道玄则杜甫也。必精于绘事品藻者[10],可以语此。

张湮

王右丞赠张湮诗云:“屏风误点惑孙郎,团扇草书轻内史[11]。”李欣亦赠湮云[12]:“小王破体闲支策,落月梨花空满壁[13];诗堪记室妒风流,画与将军作励勍敌[14]。”其为名流所重如此。记室,左思也[15]。将军,顾恺之也[16]。湮之画有《神鹰图》,予犹及一见之于京肆,以

索价太厚[17],未之购也。

薛稷

薛稷不特以书名,而画亦居神品[18]。老杜所谓“我游梓州东,遗迹涪江边[19];画藏青莲界,书入金榜悬”是也[20]。杜又有《薛少保画鹤》一篇,所渭“薛公十一鹤,皆写青田真”是也[21]。余谓陆探微作一笔画,实得张伯英《草书诀》[22];张僧繇点曳斫拂,实得卫夫人《笔阵图》诀[23];吴道子又受笔法于张长史:信书画用笔同一三昧。薛稷书法雁行褚河南[24],而丹青之妙乃复如诗,当是书法三昧中流出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托意

魏高贵乡公曹髦画《卞庄刺虎图》,意在诛司马昭也[25]。朱雍秀才画草虫。每画一物讥当时用事者[26]。一蜗,“升高不知疲,竟作粘壁枯”,以比安石[27]。又诗云:“初来花争妍,忽去鬼无迹。”比章悙[28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山水

李成峰峦林屋云景,皆以淡墨为之,而水天空处,全用粉填,亦一奇也。每以告人,非愕然而惊,则莞尔而笑[29],莫知其妙,足见后学之凡下也。

蜀僧楚安,画山水于扇上,安姑苏台或滕王阁,千山万水[30],尽在目前。今蜀中有扇面印板,是其遗范[31]

李思训画掩障上,玄宗夜闻水声。通神手也[32]

花竹

尹白工墨花[33],东坡诗:“花心起墨晕,春色散毫端[34]。”

李煜好金索画[35],唐希雅常效之,乘舆纵骑,因其战掣之势[36],以写竹树。

写墨竹自沙门玄霭始[37],王端得其叶,阎士安得其竿,而梦松又次焉[38]

人物

《画谱》言:“周昉画美人多肥,盖当时宫禁贵戚所尚。”子谓不然。《楚辞》云:“丰肉肥骨调以娱[39]。”又云:“丰肉微骨体便娟[40]。”便是留佳丽之谱与画工也[41]。盖肉不丰,是一生色髑髅[42];肉丰而骨不微,一田家新妇耳。东坡诗云:“书生老眼省见稀[43],画图但怪周昉肥。”有他指耳。《石渠录》云:“天厩无瘠马,宫禁无悴容[44]。”故韩干画马亦肥。

 王瓘字国器[45],神品之上。武宗元曰[46]:“国器之笔,前无吴道子矣。”吴生画天女,颈领粗促,行步跛侧[47],又树石远近不能相称。国器舍而不取,废占人之短,成后人之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赵光辅善画马[48],评者云:“古今为番马者,胡瓌得其肉,东丹得其骨[49],光辅兼有之。至于戏风拽绳,啮草饮水,奔走立卧,嘶咬跑蹶,少壮老嫩。驽良疲钝,马足絷疾病之状,莫不精备[50]。”

韩干画马赞:“丐渥洼之状,若在水中;移腰褭之形[51]。出于图上”鲜于伯机云:“渥洼产马如产龙,韩干画马如画松[52]。”

写照

 沙门玄霭写照[53],染面色以一小石研磨取色,盖覆肉色之上,后遂如真。

画品之亚

《韵语阳秋》曰[54]:“张长史以醉,故草书入神。”老杜所谓“杨公拂篋笥,舒卷忘寝食;念昔挥毫端,不独观酒德”是也[55]。许道宁以醉[56],故画入神。山谷所谓“往逢醉许在长安,蛮溪大研磨松烟;醉拈枯笔墨淋浪,势若山崩不停手”是也[57]。大抵书画,贵胸中无滞,小有所拘,则所谓神气者逝矣[58]。钟、王、顾、陆,不假之酒向能神者,上机之士也[59]。如张、许辈,无酒安能神哉!

 



注释:

[1]贵:素尚;重视;以为宝贵。

[2]有偏:有片面性。至论:指高超的或正确精辟的理论。

[3]晁以道:名说之字以道,宋清丰人,得苏轼赏识,以著述荐之,终官徽猷阎待制。博极群书,工诗,善山水。传:描述;表达。

[4]周忘机:名纯字忘机,宋成都华阳人,久居荆楚,故亦是楚人。善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、松竹、牛马,变态多端,一一清绝。原作“周志机”依邓椿《画继》改。不假:不凭借;不依靠。

[5]语人:告诉人。关捩:比喻原理,道理。

[6]卓识:高超的见识。

[7]失评:误评;错评。展子虔:隋渤海入。善道释、人物,亦善马、台阁、江山。人物为唐画之祖,山水直接影响唐代的青绿山水。

[8]曹:曹植。刘:刘帧。三国魏文学家,“建安七子’之一,诗与曹植齐名。唐杜牧《酬张祐处士见寄长句四韵》:“七子论诗谁似公?曹刘须在指浑中。”沈谢:指南朝宋谢灵运与南朝梁沈约,两人均著名诗人。杜甫《哭王彭州抡》:“新文生沈谢,异骨降松乔。”仇兆鳌注:“沈谢,沈约、谢灵运。”

[9]阎立本:唐太宗至高宗时人,官至右丞相。工画人物,尤工写真。

[10]精:精通。品藻:品评;鉴定。

[11]张湮:工诗,能草隶,善山水。与王维、李欣为诗酒丹青之友。屏风误点:指曹弗兴屏风误点墨滴,顺势画成苍蝇。惑:疑惑;怀疑。孙郎:指三国吴主孙权。他以为活苍蝇,遂用手指去弹。内史;唐武则天后改中书省为凤阁,中书令为内史。此内史不详指何人。疑是长吏之误,长史则张旭也。

[12]李颀:唐东川人,开元十三年进士,有诗一卷,此诗题为《咏张

湮山水》。

[13]小王:指王羲之〔大王)子三献之。破体:指书法结构的变体。王献之变右军行书,号曰破体。闲:徒然。支策:木谓师旷弹琴技艺高超,后用以形容用心劳神。落月梨花:谓溶溶月色下的梨花。此是否指小王的画?此两句皆谓张湮书画无与伦比。

[14]堪:通“戡”。征服。风流:洒脱放逸;风雅潇洒。勍敌:有力的对手。多谓才艺相当的人。

[15]左思:晋临淄人,博学。其《齐都赋》、《三刚赋》很有名,后赋成,竞相传抄,洛阳为之纸贵。

[16]顾恺之:《晋书·顾恺之》载其先为桓温大司马参军,后又为殷仲堪参军。或谓尝为虎头将军,然不见载《晋书》。

[17]京肆:京城市集或店铺。索价:要价,售价。太厚:太大;太多。

[18]薛稷:唐初书家,与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为“唐初四大家”,画以两鹤闻名。书名:以擅长书法闻名。居:处也,排也。

[19]梓州:故治在四川三台县。遗迹:指遗墨。涪江:即内江。硫经三台县,后入于嘉陵江。

[20]青莲界:即青莲宇。佛寺。金榜:金饰的匾额。此诗题为《观薛稷少保书画壁》。

[21]少保:太子少保的简称。薛稷于睿宗时封晋国公,历太子少保、礼部尚书。青田:山名。在浙江青田县西北境,素以产青田石、青田鹤闻名。杜诗题为《通泉县署屋壁后薛少保画鹤》。写真:真实写照;如实描绘。

[22]张伯英:张芝,宁伯英,东汉书家。变章草之字字区分为“一笔书”,气脉通畅,隔行不断。著有《笔心论》五篇,已佚,不知其中是否有《草书诀》。

[23]卫夫人:晋书家,字茂漪,李矩之妻,世称卫夫人。有《笔阵图》一篇,叙七种基本笔画的写法,亦称“七势”,相传为卫夫人作。

[24]雁行:同列;同等。薛稷学书,锐意临仿虞、褚法书,结体遒丽、遂书名满大下,与褚齐名,时称“买褚得薛,不失其节”。褚河南:褚遂良,封河南郡公,故称。

[25]曹髦:三国魏少帝。正始五年封郯县,为高贵乡公,嘉平六年即帝位。工书善画。卞庄:即卞庄子,春秋鲁大夫,著名勇士。卞庄刺虎故事载《史记﹒张仪列传》抖:两虎食牛,食而争斗,小者死,大者伤,卞庄乘机刺之而得双虎之功。司马昭:继其兄任魏大将军,专国政。日谋代魏,谓“马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也”。

[26]雍秀才:佚其名,亦不知何许人;善写草虫,苏轼有咏所画诗,诗画皆刻于石。用事:指执政;当权。

[27]蜗:即蜗牛。软体动物,背有螺旋形黄褐色硬壳。粘壁枯:谓粘在壁上干枯而死。安石:王安石,宋神宗官至丞相。封舒国公,后改封荆。

[28]花争妍:谓花争相逞美。争妍取伶也。鬼无迹:意谓如鬼不见有踪影。章惇:哲宗朝官至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,与左右相同执政。实宰相。引用蔡京、蔡卞,力排元祐党人。徽宗初累贬睦州卒。

[29]愕然:惊讶貌。莞尔:微笑貌。

[30]僧楚安:唐蜀州什邠人,俗姓句氏。工画人物故实及楼台。安:安放;安置。姑苏台:在江苏吴县西南姑苏山上,相传为吴王夫差所筑。滕王阁:故址在今江西南昌赣江滨。唐高祖子元婴为洪州刺史时所建。后元婴封藤王,故名。

[31]印板:用以印刷的底板。有木板和金属板。亦指印本。遗范:指前人遗留下来可作楷模的法式、规范等。

[32]掩障:指影壁之类的建筑。《太平广记》卷二—一引《唐画断》:“天宝中,玄宗召思训画大同殿壁兼掩障。”通神手:通于神灵的画手。形容技艺高超。才能非几。

[33]尹白:宋汴人,善花卉,专习梅花,得扶疏缥渺之致。墨花:指水墨花卉。

[34]花心:即花蕊。亦泛指花的中部。起:开始;开端。墨晕:谓用墨笔晕染。散:散布;分发。

[35]金索画:谓用颤笔樛曲之法作画。李煜善书画,先以此笔法作书,叫“金错刀”,又叫“金索书”,又以此法作画,故云“金索画”。

[36]唐希雅:南唐书画家,学李煜笔法作书又作画,写竹树、翎毛、草虫,多得郊野真趣。与徐熙同称“江南绝笔”。战掣:即颤掣。颤动拖拽。

[37]沙门:指佛教僧侣。玄霭:一作元蔼。蜀人,太平兴国时落发相国寺,善写真,亦工墨竹。刘道醇《圣朝名画评》谓墨竹元霭、唐希雅、董羽始。

[38]王端:宋真宗时人,善山水人物、花竹及写真。阎士安:宋陈州人,善墨竹及杂画,说者谓其墨竹带烟雨风雪之势。梦松:即刘梦松,宋江南人,善水墨花鸟,尤精墨竹。

[39]丰肉:谓肌肉丰满。微骨:骨骼小。调:调和。娱:欢悦。

[40]休:形体。娟:美好;秀丽。辞引《楚辞﹒大招》,原辞是:“丰肉微骨,调以娱只。”“丰肉微骨,体便娟只。”

[41]佳丽:指美人。

[42]髑髅:指死人头骨。亦犹骷髅,比喻皮包骨头的人。

[43]省见:察看;省察。稀:疏;不周密。

[44]石渠录:不详作者及内容。石渠乃汉藏书阁名。天厩;皇家养马处。瘠马:瘦马。宫禁:帝于居处。借指后妃。悴容:憔悴的面容。

[45]王瓘:宋初洛阳人,画名甚著,世称“小吴生。”

[46]武宗元:宋太宗时河南白波人,画佛道鬼神,为当时之冠。

[47]颈领:即颈脖,脖子。粗促:即粗短,短粗。跛侧:跛脚偏侧;偏向一侧。

[48]赵光辅:宋初华原人,为画院学生,工画番马。

[49]胡瓌:五代后唐山后契丹人,工画番马、人物。东丹:即东丹王,名突欲,后唐时契丹人,因其兄登王位,便投奔后唐,赐姓李,名赞华。工画本国人物鞍马。

[50]驽良:驽马与良马。驽马,劣马也。马足絷:拴缚(马足)。精备:精细详尽。

[51]渥洼:水名。在今甘肃安西县境,传说产神马之处,代指神马。腰褭:古骏马名。神马。

[52]画松:画松的坚贞。

[53]鲜于伯机:鲜于枢,宇伯机,元大都(今北京)人,书家。写照:写真。画人物肖像。

[54]韵语阳秋:诗话。宋葛立方撰。又名《葛立方诗话》。

[55]篋笥:装物的竹器。舒卷:舒展书卷。观酒德:指观看或观赏张旭酒后的旨趣和品德。此诗句出自杜甫《殿中杨监见示张旭草书图》。

[56]许道宁:宋河间人,亦作长安人。工山水,张土逊尝赠其诗有云:“李成谢世范宽死,唯有长安许道宁。”

[57]蛮溪:指南方的溪流。蛮溪研,指广东高要端溪砚。宋梅尧臣《杜挺之赠端溪圆砚》:“案头蛮溪砚,其状若圆壁。”松烟:松烟墨。松木燃烧后所凝的黑灰,是制松烟的原料。淋浪:流滴不止貌。

[58]无滞:没有障碍;没有滞涩。神气:精神气息。逝:消失。

[59]上机:上等灵性。

 

作者简介

 

杨慎字用修,号升庵,四川新都人。年二十四,登正德廷试第一,先后官编修、经筵讲官。武宗立,大礼议起,慎与同列力谏,帝命执首事下狱。慎等撼门大哭,帝益怒,悉下诏狱,削籍,遣戍云南永昌卫。卒年七十二,慎在戍地终老一生。投荒多暇,书无不读。明代记诵之博,著述之富.推为第一。这里所录画论数则,皆出于《画品》,亦是其读书所得也。因其读书所得,故具资料价值.此正是此录所取也。此据《丛书集成》本标点,题为《升庵论画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