绘妙

茅一相

 


六法三品   画有六法:一曰气韵生动,二曰骨法用笔,三曰应物写形[1],四曰随类傅彩,五曰经营位置,六曰传模移写[2]。六法精论,万古不移[3]。自“骨法用笔”以下五法,可学而能;如其“气韵”,必在生知[4]。固不可以巧密得,复不可以岁月到,默契神会,不知然而然也[5]。故气韵生动出于天成,人莫窥其巧者,谓之神品;笔墨超绝,傅染得宜,意趣有馀者[6],则谓之妙品;得其形似而不失规矩者,谓之能品。

三病   画有三病,皆系用笔:一曰板,二曰刻,三曰结。板者腕弱笔痴,全亏取与,物状扁平,不能圆混也[7]。刻者运笔中疑,心手相戾,勾画之际,妄生圭角也[8]。结者欲行不行,当散不散,似物凝碍[9],不能流畅也。

六要   气韵兼力-也,格制俱老二也[10],变异合理三也,彩绘有泽四也[11],去来自然五也,师学舍短六也[12]

六长   粗卤求笔一也,僻涩求才二也[13],细巧求力三也,狂怪求理四也[14],无墨求染五也,平画求长六也[15]

八格   石老而润,水淡而明[16],山要崔嵬,泉宜洒落,云烟出没,野径迂回[17],松偃龙蛇,竹藏风雨[18]

十二忌   画有十二忌;一曰布置迫塞[19],二曰远近不分,三曰山无气脉[20],四曰水无源流,五曰境无险夷[21],六曰路无出入,七曰石止一面,八曰树少四枝,九曰人物伛偻[22],十曰楼阁错杂,十一曰滃淡失宜[23],日十二曰点无法。

观画之法   夫观画之法,见短勿诋[24],更求其长;见巧勿誉,反寻其拙[25]。大凡观释教者,尚庄严慈觉;观罗汉者,尚四象归依[26]。四象者,谓有四国王之子,有婆罗门四[27]。或四胡夷,或四比丘,或四优婆塞[28]。观道流者,尚孤闲清古;观人物者,尚精神体态,谓有贵贱中外也[29]。仍观折折衣纹,停分形貌[30]。观畜兽者,尚驯扰扩厉[31];观花竹者,尚艳丽闲端[32];观禽鸟者,尚毛羽翔举[33]。观山水者,尚平远旷荡[34];观鬼神者,尚筋骨变异[35];观屋木者,尚壮丽深邃[36]

古今忧劣   佛道、人物、士女、牛马,近不及古;山水、林石、花竹、禽鱼,古不及近。何以明之?且顾恺之、陆探微、张僧繇、吴道玄及阎立德、立本皆纯重雅正,惟出天然[37]。吴生之作为万世法,号曰“画圣”。张萱、周昉、韩干、戴嵩,气韵骨法皆出意表[38],后之学者终莫能到,故曰近不及古。至如李成、关仝、范宽、董源之迹,徐熙、黄荃之踪,前不籍师资,后无复继踵[39],借使二李三王之辈复起[40],边鸾、陈庶之伦再生,亦将何以措手于其间哉[41]?故曰古不及近。

粉本   古人画稿,谓之粉本,前辈多宝蓄之[42],盖其草草不经意处有自然之妙。宣和、绍兴所藏粉本,多有神妙者[43]

赏鉴好事   看画如看美人,其风神骨相有肌体之外者[44]。令人看画迹必先求形似,次及傅彩[45],次及事实,殊非赏鉴之法也。米元章谓好事家与赏鉴家自是两等,家多资力,贪名好胜,遇物收置,不过听声[46]。此谓好事。若赏鉴则天资高明,多阅传录,或自能画,或深画意,每得一图,终日宝玩,如对古人,虽声色之奉不夺也[47]。看画之法不可一途而取,古人命意立迹,各有其道,岂拘以所见绳律古人之意哉[48]?灯下不可看画,醉馀酒边亦不可看画,卷舒不得其法最为害物。

绢素   唐人五代绢素粗厚[49],宋绢轻细,望而可别唐宋也。

古今笔法   古人画墨色俱入绢缕,精神迥出;伪者虽极力仿效而粉墨皆浮于缣素之上,神气亦索然[50]。盖古人笔法圆熟,用意精到,初若率意,愈玩愈佳[51]。今人虽极工致[52],一览而易尽也。

用笔得失   凡画,气韵本乎游心,神采生于用笔,用笔之难,断可识矣[53]。故爱宾称王献之能力一笔书,陆探微能为一笔画。非谓能一笔可就也,乃自始及终连绵相属,筋脉不断[54]。所以意存笔先,笔周意内,像应神全,思不竭笔不闲也[55]

 


 



注释:

[1]六法:语出南齐谢赫《古画品录序》。气韵:气即气息、气势;韵即韵味。气韵生动是评判中国画的最高标准。骨法:一般指表现形象时用笔线条中内在的骨力。六朝时讲“骨法用笔”,是就人物画而言,描绘人物主要用线条,故重骨力。应物象形:即依照物体的状貌描摹其形象。

[2]随类傅彩:谓根据不同的描绘对象着以不同的色彩。经营位置:指绘画的运思构图,章法布局。经营,即指艺术构思。传模:即传写临摹。移写:即摹写,摹画。传模侈写,主要讲学习前人。

[3]精论:精辟之论;精当之论。不移:不变。不改变。

[4]能:胜任;能做到。生知:谓不待学而知之。

[5]默契神会:神从意识深处默默领会和揣摩事物所蕴含的精神气韵。不加然而然:谓不知如此而如此。

[6]天成:谓不假人工,自然而成。莫窥:不可看透;不能觉察。超绝:超群绝伦;出众。傅染:傅彩染色。得宜:适当;得其所宜。有馀:有馀昧。

[7]腕弱:腕力弱。缺乏腕力。笔痴:用笔呆滞,不灵活。全亏:完全欠缺。取与:收受和给予。画家平时体验生括,收受素材,创作时才能丰富艺术形象。圆混:圆厚浑成。

[8]运笔中疑:谓运笔中间产生疑惑。妄生:胡乱出现。相戾:相矛盾;相违背。圭角:梭角。比喻笔画锋芒。

[9]散:萧散。凝碍:凝滞阻塞。上述三病,最先见于宋郭若虚《图画见闻志》。

[10]六要:最早见于宋刘道醇《圣朝名画译》。兼力:同时具有力度,笔力。格制:格调和体制。俱老:都要老到圆熟。

[11]变异合理:变化合乎理法、情理。彩绘有泽:彩色描绘要明快有光泽。

[12]去来自然:谓构图的来龙去脉上下左右要自然。师学舍短:谓师承学习要取长弃短。

[13]六长:刘道醇于《圣朝名画评》中提出。粗卤:谓用笔粗豪奔放。求笔:求笔法。僻涩:冷僻生涩。求才:求才情。

[14]细巧:谓画面细致纤巧。求力:求笔力。狂怪:画风狂放怪诞。求理:求情理。合乎情理。

[15]无墨:指无笔墨处。求染:求画意。染,影响;牵连。平画:谓画面外观平实。求长:求内蕴深长。

[16]八格:宋韩拙于《山水纯全集》中提出。格,格调,风格。老而润:坚硬而润泽。淡而明:洁净而清明。淡,净也。韩拙原文为“水净而明”。

[17]崔嵬:高耸貌;高大貌。宜:应该;应当。洒落:散落。出没:出现和隐没。野径:村野小路。迂回:曲折回旋。

[18]偃:覆盖。形容松树枝叶横垂,张大如伞盖之状。杜甫《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》:“阴崖却承霜雪干,偃盖反走虬龙形。”藏:隐藏;潜藏。

[19]忌:禁忌;忌讳。迫塞:窘迫充塞。

[20]气脉:指山的走向形势和脉络。

[21]境:境界;景界。险夷:崎岖与平坦。

[22]出入:弯出,不平直。石止一面:平扁也。石有三面,才有立体感。伛偻:指脊粱弯曲,驼背。

[23]错杂:交错混杂。滃淡:浓淡。滃,浓也。十二忌,由饶自然《绘宗十二忌》提出。饶氏宋末人,亦作元人。

[24]观画之法:其文与现代王树村《中国民间画诀》内容完全一致,只文字略有不同,“观画之法”有缺文及不通处,皆以《画诀》文字补入和校正。勿诋:不要指责。

[25]勿誉:不要称赞、赞美。拙:粗劣。

[26]释教:指佛教。尚:尊崇;重视。慈觉:慈祥贤智。四象:即四像。归依:投靠;依靠。

[27]婆罗门四:当为婆罗门四姓种族。婆罗门,古印度之别名。原文为“有婆罗门或曰囗囗”,此依《画诀》改。

[28]胡夷:指外族或外族人。比丘:和尚。优婆塞:指在家奉佛的男子,即居士。原文为“或比丘优婆塞囗门”,此亦依《画诀》改。

[29]道流:道士之辈。孤闲:孤独闲静。清古:清雅古朴。体态:人体姿态。由此看出人的贵贱和中国人外国人。

[30]折折:弯曲貌。原文作“折算”,此依《画诀》改。停分:平分。

[31]驯扰:驯伏;顺服。扩厉:强壮威猛。

[32]闲端:闲净端茂。原文作“艳丽门囗”,此依《画诀》改。

[33]翔举:飞举。

[34]旷荡:辽阔;宽广。

[35]筋骨:韧带及骨骼。引申指身体。原文作“筋力”,此亦依《画诀》改,因鬼神主要在形体上的变异。

[36]深邃:幽深。原文作“深远”,此亦依《画诀》改。《画诀》结尾尚有数语甚好,兹录于此:“马之精神在于眼鼻,筋骨在于踠蹄;鱼者鳞而光,尾宜摆而鳍动,浮沉游跃而有深浅者为妙;猫之精神出于眼,形骨定于毛皮:博雅君子详加意。”

[37]纯重:淳厚。惟:副词。只是:只有。

[38]张萱:唐长安人,善人物,好画贵公子、士女、婴儿。张氏及随后的周昉在人物开创了一个新领域,即由以往的孝子烈女、宗教传统进到画现实生活题材。意表:意料之外。

[39]迹:事迹;业绩。指画。踪:事迹;踪迹。亦指画。不籍:不凭借;不依靠。籍,通藉。师资:指教师。继踵:接踵;前后相继。

[40]借使:假如;倘若。二李:指李恩训、李昭道父子。三王:似指王维、王宰、王洽。后二王亦唐人,工画山水。

[41]边鸾:唐画家,善画花鸟虫草。陈庶:唐扬州人,善花鸟,师边鸾。措手:着手处理。着手作画也。

[42]粉本:古人作画,先施粉上样,然后依样落笔,故称画稿为粉本。宝蓄:珍藏。

[43]宣和:宋徽宗年号。绍兴:宋高宗年号。神妙:神奇巧妙。

[44]风神:风采;神态。骨相:指内里;实质。肌体:犹身体;肌肤。

[45]次及:依次而及。

[46]资力:物力,财力,人力。贪名好胜:贪图名声喜欢胜过别人。收置:收藏。听声:指听别的话。别人说好就好。

[47]传录:指画的解释记载。深:深知;精通。画意:指画的意旨或意境。宝玩:珍爱玩赏。奉:侍奉;侍候。不夺:不能压倒;不能胜过。

[48]命意:寓意;用意。立迹:创作画迹。绳:规矩。律:约束。

[49]绢素:未染色的白绢。

[50]迥出:突出;超越。缣素:细绢。神气:风格气韵。索然:空乏貌。

[51]圆熟:纯熟。精到:精细周道。愈玩愈佳:谓愈观赏愈美好。

[52]工致:工巧精密。

[53]游心:浮想骋思。断:决然,一定。可识:可以了解。

[54]爱宾:唐张彦远,字爱宾。相属:相连接;相继。筋脉:此行笔笔势。

[55]像应:形象饱满。应,所有,全部。神全:神气完全。思不竭:思绪无穷尽。笔不闲:行笔不得闲暇。

 

作者简介

 

茅一相,明人,馀不详。其《绘妙》一文,述及六注三品、三病、六要、六长、八格、十二忌、观画之法、古今优劣、粉本、鉴赏好事、绢素、古今笔注、用笔得失一十三则,虽多前人之论,亦有自己的体会。其文有《说郛》本,《丛书集成》本,今以《说郛》本为据标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