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公论画

陈继儒

 

吾乡寅阳徐太常家有《辋川》一卷,多名跋。吴匏庵题其后云[1]:“此卷宋人藏漆竹筒中,以之拄门,后启视,乃《辋川图》也。”余观之,即未必果出右丞。然绢素极细,却是雪景,以浮粉着树上,潇洒清韵[2],应宋人临本,非后人可到也。

吴人八俊,赵王孙称首,而钱舜举与焉[3]。至元间子昂被荐入朝,诸公皆相附取达官,独舜举龃龉不合,流连诗画以终其身[4]。余见其画朽《五君咏卷》,学周文矩,王蒙跋极推毂之,而公寄意亦高雅[5]

马远画,竹下有冠者道士持酒杯,侍以二童。一鹤在烟泉之间。上有诗云:“不祷自安缘寿骨[6],人间难得是清名;浅斟仙酒红生颊,永保长生道自成。赐王都提举为寿[7]。”上有辛巳长印,下有御书之玺[8]

郭恕先以篆籀画屋,故上折下算,一斜百随,咸中尺度[9]

世人爱书画,而不求用笔用墨之妙。有笔妙而墨不妙者,有墨妙而笔不妙者,有笔墨俱妙者,有笔墨俱无者[10]。力乎巧乎?神乎胆乎?学乎识乎[11]?尽在此矣。总之不出蕴藉中沈着痛快[12]

余见五右丞《山庄图》,又《雪霁捕鱼图》,《山庄》树叶皆如“个”字[13],其《雪霁枯木图》似郭熙,二卷皆无款,疑宋人临本稿也。

古人画云,沾湿绢素,点缀轻粉,纵口吹之,谓之吹云。

赵文敏公家藏小李将军《摘瓜图》,历代宝之。尝倩胡廷晖全补,晖私记其笔意,归为一幅质公,惊赏乱真,由此名实俱进[14]

画竹以浓墨为面,淡墨为背,此法始于湖州,而柯奎章全法之[15]

米南宫《海岳图》,陈叔方尝寄云林简云:“此图拙古,俗眼罕识,前辈尝评其画云:‘大米造妙入无言[16]。’云林胸次清旷,笔意萧远,当咄咄逼真矣[17]。暇日能寄小立轴否耶[18]?”

高子敏记龙眠李亮工家藏周昉画《美人琴阮图》[19],兼有宫禁富贵气象,旁有竹马小儿欲折槛前柳者[20]。亮工官长沙,而黄鲁直谪宜州过见之,叹爱弥日[21]。后此画遂归禁中[22]。余于王冏伯处见周昉《拨阮图》,却无竹马小儿等景,而清态袭人[23]。上有高宗题“周昉《拨院》”四字及蔡京诗[24]

《鹊华秋色卷》,赵子昂为周公谨作,山头皆着青绿[25],全学王右丞与董源。

东坡称与可下笔兼众妙,而不言其善山水。乃山谷于吴君惠处见文湖州《晚霞横卷》,兼有王摩诘、关仝笔力,而世以洋州一派竹称之,何足以尽石室[26]

宋徽宗《竹禽卷》,赵子昂题其后有云:“小物得圣人图及,何其幸耶[27]?”又见徽宗画六石,玲珑古雅,不用皴法,以水墨生晕,学吴道子。

古人画人物,上衣下裳,互用黄白粉、青紫四色,未尝用青绿者,盖绿近妇人服色也。琴囊或紫或黄二色而已,不用他色。

画家宫室最难为工,谓须折算无差,乃为合作。盖束于绳矩,笔墨不可以逞,稍涉畦畔,便入庸匠[28],故自唐以前,不闻名家,至五代卫贤[29],始以此得名。

《渔父图》,仲姬题云:“人生贵极是王侯,浮利浮名不自由,争得似[30],一扁舟,弄月吟风归去休。”子昂和云:“渺渺烟波一叶舟,西风木落五湖秋,盟鸥鹭[31],傲王侯,管甚鲈鱼不上钩。”

郭忠恕《越王宫殿》向为严分宜物,后籍没[32],朱节庵国公以折俸得之[33],流传至玄宰处,其长有三丈馀,皆没骨山也[34]。余细检乃画钱镠越王宫,作勾越也[35]

米元章《砚山图》,余见之,纯用焦墨;又见徽宗画六石,纯用淡墨。

余有唐六如《梦草图》[36],学范宽。上题诗云:“池塘春涨碧溶溶,醉卧沙尘浅草中;一梦熟时鸥作伴,锦衾何必抱轻红[37]。”崔氏青衣,崔与柳生厚,死犹冥合[38],轻红从焉。又曹惠得二木偶人,自称轻红、轻素[39]

 梁楷待诏画院,赐金带不受,挂于院内,自称“梁风子[40]”。余曾见其《孔子梦周公图》、《庄子梦蝴蝶图》,萧萧数笔[41],神仙中人也。

《高逸图》[42],赵承旨作,二幅,而项玄度者尤阔大,皆有朱砂着色背面[43]。拨阮人其傍有一傲士以手据地,箨冠竹簪狼籍草间,坐有青羊皮,长松落落,真逸品也[44]

皴法:董源麻皮皴[45],范宽雨点皴[46]。李将军小斧劈皴[47],李唐大斧劈皴[48],巨然短笔麻皴,江贯道师巨然泥里拔钉皴[49],夏珪师李唐。米元晖拖泥带水皴,先以水笔皴[50],后却用墨笔。


   



注释:

[1]吴匏庵:名宽,号匏庵,长洲人。明成化中会试、廷试皆第一,官至礼部尚书。

[2]清韵:清雅和谐的韵味。

[3]赵王孙:即越孟頫,因其是宋宗室,宋太祖第一世孙。与:在其中。

[4]至元:元世祖年号。相附:相互依附;结合。达官:职位贵显而又受到皇帝顾命之重的大臣。亦泛指高官。龃龉:不相投合。抵触。流连:留恋不止;依恋不舍。

[5]五君:指魏晋时名士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阮咸、向秀。五君皆“竹林七肾”人物。南朝宋颜延之因贬永嘉大守,怨愤而作《五君吟》以自况。周文矩:南唐画家,以画人物士女著称,张萱、周昉之后,文矩为最。推毂:援引;荐举。寄意:寄托心意。

[6]不祷:不向神祝告祈求福寿。寿骨:寿命。生存的年限。

[7]为寿:谓向长者赠送礼物并祝其长寿。

[8]辛巳:当是南宋宁宗嘉定十五年。因马远尝任光宗、宁宗两朝(公元11901224年)画院待诏。御书:皇帝书写的字。之:连词。与,和。玺:指皇帝的印,以玉制。

[9]郭恕先:名忠恕,宇恕先,五代至宋初洛阳人,能文章,精小学,工篆隶,善木屋。上折下算:即上下折算、换算。一斜百随:当是谓屋木的横斜给构。咸中:皆符合。尺度:指尺寸,尺码。皆谓郭氏工篆隶善木屋,未闻“以篆籀画屋”也。

[10]有笔妙而墨不妙和有墨妙而笔不妙:即近似通常所说的有笔而无墨和有墨而无笔之意。

[11]力:能力。巧:技巧;技艺。神:精神;心神。胆:胆气;胆量。学:学问;才学。识:见识。

[12]蕴籍:谓含蓄而不显露。沈着痛快:谓坚劲而流利;遒劲而酣畅。

[13]个字:即“个”字点。传统画树叶的一种方法。因树叶组织结构如“个”字而得名。

[14]倩:请;恳求。胡廷晖:吴兴人,善画山水。质:询问;就正。惊赏:惊奇赞赏。名实:声誉与实际。

[15]柯奎章:柯九思,元台州人,文宗时,授奎章阁学士院鉴书博士。

[16]陈叔方:名植字叔方,元吴县人,工诗善画。说者谓其山林泉石,幽篁怪木,各尽其态,颇有黄子久气韵。简:书柬。拙古:质朴古雅。俗眼:尘世中人的眼睛。借指凡夫俗子。罕识:少有赏识,造妙:谓臻于极妙之境。无言:无法言说。

[17]清旷:清明旷达。萧远:萧洒远逸。咄咄逼真:形容学问技艺逼近或赶上前人。

[18]立轴:高而窄的字画轴子。尺寸比中堂小。小立轴更小矣。

[19]高子敏:不详其人。龙眠李亮工:当是龙眠居士李公麟。亮工:谓辅佐天子以立天下之功。李氏先后为后省删定官、御史检法,皆皇帝尤为亲近者,故称“亮工”。周昉:唐画家,以画士女著称。琴阮:即阮琴。形似月琴,相传为阮咸所制。

[20]竹马:儿童游戏时当马骑的竹竿。槛前:栏杆前。

[21]宜州:今广西宜山县。叹爱:赞赏喜爱。弥日:终日。

[22]禁中:指皇帝所居宫内。

[23]王冏伯:名士骐字冏伯,王世贞子,官至礼部员外郎。拨阮:弹奏乐器。阮,即阮咸,代指形似琵琶而圆的乐器。清态:清美的意态。袭人:侵袭到人;薰人。

[24]蔡京:宋徽宗重臣,官尚书左丞、右仆射,拜太师。“六贼”之一。北宋覆亡与其关系甚大。工书,“宋四家”之一,后世恶其人,遂将苏、黄、米、蔡之蔡,改成蔡襄。

[25]鹊华:指鹊山和华不注山。分别在历城(今济南)北及东北。周公瑾:名密字公谨,宋元间人,工书画。赵子昂作此图并题云:“谨父,齐人也。余通守齐州。罢官来归,为公谨说齐之山川。独华不注最知名,则可知公谨虽为齐人,生长则未履齐地也。”谨居吴兴。青绿:即用矿物质颜料石青、石绿着色。

[26]洋州:州名。治地在今陕西洋县治。洋州筼筜谷多竹,与可尝官洋州知州,写此竹名于世。石室:古代藏图书档案处。原注:“墨宝。”指画的画。

[27]小物:犹言小家伙,小东西。赵子昂乃宋王室子孙,故有此称也。及:至。何其:多么;何等。

[28]逞:舒展。畦畛:格式;常规。入;沉落;没入。

[29]卫贤:南唐京兆人,为内廷供奉。善木屋及人物

[30]仲姬:管道昇,字仲姬,赵孟頫妻,世称“管夫人”。能工书善画。争得:怎得。

[31]五湖:古代吴越地区湖泊。所指说去不一。一指吴县南部的湖泽;二即太湖;三即太湖及附近四湖;四指太湖附近五湖。不管何指,其意表现思归也。盟鸥鹭:谓与鸥鹭订立盟约同住水乡。喻隐退。

[32]严分宜:严嵩,分宜人。累官太子太师,居首辅,其子世藩为太常寺卿。父子济恶,构杀大臣,遍引私人居要地。后失帝宠,令致仕归,下世藩于刑狱,籍其家。籍没:谓登记所有财产加以没收。

[33]朱节庵:不详其人。折俸:折合俸禄;抵当薪给。

[34]玄宰:董其昌字也。没骨山:当是谓没骨山水的画法。没骨,指直以彩色描摹,不用笔墨勾勒。或谓不用明显的线条勾勒,直接用色或墨渲染。

[35]钱镠:五代吴越临安人,唐末黄巢乱,由裨将至拜镇海镇东军节度使。昭宗时封越王,又封吴王,后粱封吴越国王,是为十国之一。勾越:指春秋时越王勾践。勾践越王也。

[36]唐六如:唐寅,号六如居士。

[37]熔溶:水宽广貌。熟:表示程度深。锦衾:锦缎被子。轻红:浅红色。此借指着浅衣的女子。

[38]崔氏:当指戏曲故事中的人。青衣:传统戏曲脚色中有青衣旦。厚:亲密。冥合:暗合。谓同时而殁乎?

[39]轻素:此取轻薄白色丝织品衣服之意。

[40]风子:即疯子。风,癫狂。

[41]周公:名旦。西周政治家,武王弟,辅佐武王和文王,后又扶成王,功高德重,孔子最推崇的人物。庄子梦蝴蝶:《庄子·齐物论》中寓言故事,谓庄子梦中变成蝴蝶,适志而忘记自已是周也,及觉,仍是周也。后多以“梦蝶”表示人生虚幻。萧萧:稀疏。

[42]高逸:高隐的人。

[43]赵承旨:赵孟頫,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。项玄度:当是画中的高隐者。朱砂:矿物质颜料。用胶调和,不易脱色。   

[44]箨冠:竹皮冠。用竹笋皮制成的帽子。竹簪:竹制的簪子。用以绾定髻和冠。狼籍:纵横散乱貌。长松:药草名。服之可以黑须发。苏轼《谢王泽州寄长松兼简张天觉》诗:“莫道长松浪得名,能教覆额两眉青。”落落:清楚、明白貌。逸品:谓高超脱俗的作品。

[45]麻皮皴:又名披麻皴。皴笔以线条为主由上而下,略带弧形,如麻下披,故名。

[46]雨点皴:除勾勒轮廓外,皴笔以点为主,点呈竖形,如雨下,故名。

[47]李将军:指李思训父子。相传小斧劈皴为他们所创。以“面”表现山石结构、纹理,用笔侧锋横扫如劈削,先重后轻,所作山石、峰峦如用斧劈削出来一般。用笔“块面”较小,故称“小斧劈皴”。

[48]大斧劈皴:技法与小斧劈皴同,然其用笔“块面”大,故称“大斧劈”。

[49]短笔麻皴:即短披麻皴。因其用笔线条较短,用以表现江南丘陵地貌。江贯道:江参,字贯道,宋江南人,善山水。泥里拨钉皴:下笔以点力主、点呈竖形。下笔先重后轻者谓“钉头皴”,钉头皴的拖尾较长,即叫“泥里拔钉皴”。

[50]拖泥带水皴:皴笔画法中略带劈削势即为大、小斧劈皴;笔头含水较多,笔势拖长,即为“拖泥带水皴”。水笔:书画兼用的毛笔。

 

作者简介

 

陈继儒字仲醇,号糜公,-作眉公,明嘉靖至崇祯间华亭人。少有才气,饶智略,子史百家靡不精讨。工诗文虽短翰小词,皆极风致。书师苏米,间作山水梅竹,涉笔草草,苍老秀逸,不落吴下画师甜俗魔境。著述颇富,如《书画史》、《眉公秘笈》、《书画金汤》、《妮古录》等。其《妮古录》主要谈论书画,评论赏鉴,颇有深致,遗闻轶事,亦足资参证。他以为绘画应该反映绘画对象的意气,表现画家的才力学识。他重视画家特定的人品、胸怀、气质的自然表露;把“多文”和“读万卷书”,作为能绘画和作画不俗的重要条件。

《妮古录》有《宝颜堂秘笈》本、《丛书集成》本、《美术丛书》本,今以《丛书集成》本为底本标点,校以他本。《妮古录》共四卷,这里只摘其一小部分。题为《眉公论画》。